门被推开的时候,沈令仪正把最后一份卷宗塞进架子。
她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动作比平时慢了些。门外灌进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,抬眼就看见柳如烟端着药碗站在那儿,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温顺的笑。
“沈司业,该换药了。”
沈令仪没起身,只是把手里那叠卷宗往架子深处推了推。“放桌上吧。”
柳如烟走进来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书架、桌案、床铺,最后落在沈令仪脸上。“您脸色不太好,还是早些歇息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沈令仪从桌边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《礼记注疏》,“季度大考的卷子还没整理完,祭酒催得紧。”
她说话时背对着柳如烟,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。那本《注疏》的夹页里,藏着沈清源遗信的第一段——已经被她拆成零散的批注,用朱砂笔写在书页边缘,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学生答疑笔记。
柳如烟把药碗放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“那您先把药喝了,我帮您收拾收拾屋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令仪转过身,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药汁苦得她皱了皱眉,但肩上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些。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柳如烟没坚持,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。屋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。
“对了,”沈令仪忽然开口,“你之前说,西郊乱葬岗那边……”
“奴婢真的不知情。”柳如烟打断她,语气还是温顺的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“沈司业怎么总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令仪把空碗递还给她,重新坐回桌边,摊开那叠试卷。“你去忙吧,我这儿还得弄到半夜。”
柳如烟接过碗,又看了她一眼,这才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沈令仪盯着那叠试卷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她已经在国子监待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她借着整理季度大考卷宗的名义,把近五年来所有优秀试卷都翻了一遍。寒门学子的卷子,现任祭酒张明远都会亲自批阅——而在每一份卷子的右上角,都用一种特殊的米浆水留下了记号。
那记号极淡,要对着烛光斜着看才能发现。是个菱形的图案,中间有一道细小的竖线。
和她父亲遗信信封上的标记,一模一样。
沈令仪从袖中摸出那封已经拆开的信。信纸泛黄,边缘磨损,但信封背面那个用同样米浆水画出的菱形标记,还清晰可见。
她父亲沈清源,三年前的户部侍郎,因“贪墨案”被抄家问斩。这封信是他临刑前托狱卒带出来的,里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科场有鬼,标记为证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张明远在寒门学子的试卷上留标记,是为了筛选——筛选出那些可能察觉科场舞弊端倪的聪明人。而筛选出来之后呢?
沈令仪合上卷宗,站起身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雪又开始下。她披上外袍,推门走出去。
廊下空无一人。她沿着回廊往祭酒值房的方向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值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烛光。
她没进去,而是绕到值房后窗。窗纸破了个小洞,她凑近往里看。
张明远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试卷。烛光映着他那张瘦长的脸,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。他看了一会儿,提起笔,在试卷右上角轻轻一点。
又是那个标记。
沈令仪屏住呼吸,继续看。
张明远批完那份试卷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他推开第三层的一摞书,手伸进书架后的暗格里,摸出一个小瓷瓶。然后他回到桌边,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。
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看着张明远用刀尖在指尖轻轻一划,挤出一滴血,滴进瓷瓶里。然后他把刀擦干净,重新放回抽屉。
整个过程安静、熟练,像做过无数次。
她悄悄退开,回到廊下。雪落在她肩头,很快化开,浸湿了衣料。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?血用来做什么?那些被标记的寒门学子,后来都去了哪里?
国子监的档案记录显示,近五年来,有十七名寒门出身的优秀学子在季度大考后“因病休学”或“返乡侍亲”,从此再无音讯。
十七个。
沈令仪握紧了拳头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去值房整理卷宗。张明远不在,说是去内阁议事了。她趁机在值房里仔细搜寻。
书架、桌案、抽屉……都没有异常。她蹲下身,看向书案下方的地面。
青砖铺地,缝隙里积着灰尘。但在靠近椅子腿的位置,有几块砖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砖面光滑,没有异样。但当她用手指抠进砖缝时,指尖触到一点黏腻的东西。
凑到眼前看,是暗红色的,已经干涸了。
血迹。
沈令仪趴低身子,仔细观察那片血迹的形态。喷溅范围不大,但分布很散,呈扇形——这是利刃割喉时,血液从颈动脉喷出形成的痕迹。血迹渗进砖缝,虽然被人仔细清理过,但在砖缝深处还是留下了痕迹。
她站起身,脑子里快速构建画面: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,被人从身后用刀割开喉咙。血喷溅在书案下方,凶手事后清理了表面,但砖缝里的血渍很难彻底清除。
那些“消失”的寒门学子,也许从未离开过国子监。
他们就在这间值房的地下。
沈令仪正要进一步查看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她立刻直起身,装作在整理书架上的书。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个年轻学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一看就是寒门出身。
“沈、沈司业,”学子有些紧张,“祭酒大人让我来取《周礼正义》的注本……”
“在第三架第二层。”沈令仪指了指书架,忽然问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学生李崇文。”
“这次季度大考,你考得不错。”沈令仪从桌上翻出他的试卷,扫了一眼——右上角果然有那个菱形标记。“尤其是策论部分,关于漕运改革的见解很独到。”
李崇文眼睛一亮:“谢司业夸奖!”
“不过有个地方我不太明白。”沈令仪把试卷摊开,指着其中一段,“你说‘漕粮损耗,三成在途,七成在仓’,这个数据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是学生自己推算的。”李崇文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家乡在漕运沿线,见过不少……”
“祭酒大人批阅时没问你这个问题?”
“问了。”李崇文点头,“祭酒大人说这个数据太大胆,让我今日申时去他值房,详细说明推算依据。”
申时。
沈令仪心里一沉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点点头:“那你要好好准备。祭酒大人最看重实证。”
“学生明白!”
李崇文取了书,高高兴兴地走了。沈令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她得做点什么。
但还没等她行动,下午未时刚过,裴归尘的人就来了。是个面生的小厮,递上一张字条就匆匆离开。
字条上只有一句话:“明日巳时,圣驾亲临国子监。”
沈令仪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裴归尘这是在逼她做选择。皇帝亲临,是她揭发张明远的最佳时机——也是唯一时机。但若她在御前揭发,就等于公开与整个清流派系为敌。张明远是清流领袖之一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她一个罪臣之女,拿什么对抗?
可若不揭发,李崇文今日申时走进那间值房,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而那些已经消失的十七个学子,他们的冤屈将永远埋在地下。
雪越下越大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。炭盆里的火快要熄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她走到书案边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小瓷瓶。
瓶里装的是她前几日配制的药水——用明矾、醋和一种特殊的树汁混合而成。这种药水写在纸上时无色无味,但遇热就会显形,呈现出深褐色的痕迹。
她铺开一张宣纸,用细毛笔蘸了药水,在纸上轻轻画了一个菱形标记,中间加一道竖线。
和沈清源遗信上的一模一样。和张明远留在试卷上的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吹干纸上的药水,将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申时到了。
沈令仪披上外袍,推门走出去。她没有去祭酒值房,而是径直出了国子监,往内阁衙门的方向走。
雪夜里的京城很安静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。内阁衙门外有侍卫把守,但她亮出黑犀角令,侍卫便放行了。
裴归尘的值房还亮着灯。
她没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裴归尘正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——那是明日要呈给皇帝的“内阁密卷”,里面汇总了今年各地灾情、税赋、军务等机密奏报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沈司业深夜来访,有何贵干?”
沈令仪走到书案前,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宣纸,摊开放在密卷上。
“祭酒张明远,近五年来秘密处决了十七名寒门学子。”她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在季度大考中表现出色,察觉了科场舞弊的端倪。张明远在他们试卷上留下特殊标记,以‘单独指点’为名,将他们骗到值房,割喉灭口。”
裴归尘看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“尸体就埋在值房地下。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血迹还在砖缝里。明日申时,他会对下一个学子下手——一个叫李崇文的寒门子弟。”
“所以?”裴归尘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所以我要在御前揭发他。”
“你会被清流派系撕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令仪盯着他,“但裴大人也不想看到张明远继续活着吧?他手里握着太多秘密,包括三年前户部贪墨案的真相——那案子,裴大人也牵涉其中,不是吗?”
裴归尘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沈令仪不等他回答,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朱砂印泥,打开盖子,将里面红色的印泥全部倒进炭盆。印泥遇火,发出滋滋的声响,冒出一股刺鼻的烟。
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,将里面的无色药水倒进空印泥盒里。
“这是显形药水。”她说,“遇热就会显出深褐色痕迹。”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水,在密卷的扉页上,轻轻画了一个菱形标记。
画完,她抬起头,看着裴归尘。
“明日陛下翻阅密卷时,炭盆就在御座旁。热气蒸腾,这个标记会显形——和沈清源遗信上的标记一模一样,和张明远留在试卷上的标记一模一样。”
裴归尘盯着那个即将干涸的无形标记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陛下会问,这个标记为什么会出现在内阁密卷上。”沈令仪一字一句地说,“裴大人到时候可以解释,这是您最近查案时发现的线索——科场舞弊案的主谋,不仅残害学子,还试图将手伸进内阁机密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许久,裴归尘缓缓靠回椅背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沈司业这是要把我和张明远绑在一起。”
“是背靠背。”沈令仪纠正他,“您替我扳倒张明远,我替您洗清与三年前贪墨案的关联。陛下看到这个标记,会认为您早就暗中调查此案,甚至不惜将线索藏进密卷,只为在御前一举揭发。”
“很冒险。”
“但值得。”沈令仪说,“张明远一倒,清流派系必乱。您正好可以趁机整顿科场,提拔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——这对您将来推行新政,有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裴归尘沉默地看着她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让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莫测的意味。
“你父亲,”他忽然说,“当年也喜欢用这种剑走偏锋的计策。”
沈令仪心头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裴大人答应了?”
裴归尘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拿起那份密卷,翻到有标记的那一页,对着烛光看了看。药水已经干了,纸上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明日巳时,”他说,“陛下会先视察藏书阁,然后到明伦堂听讲学。张明远作为祭酒,必须全程陪同。”
沈令仪听懂了。张明远不在值房,李崇文申时去赴约时,会发现值房空无一人——他暂时安全了。
“至于御前揭发,”裴归尘合上密卷,“我会在陛下翻阅到这一页时,适时提出科场整顿的奏请。剩下的,就看沈司业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。
“记住,你只有一次机会。若失手,我不会救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沈令仪转身要走,裴归尘又叫住她。
“沈司业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你父亲那封遗信,”裴归尘缓缓说,“最好烧掉。有些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雪还在下。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肩上的伤又开始疼了。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背靠背的盟约已经达成。明日御前,要么她扳倒张明远,为父亲翻案,为那些死去的学子讨回公道;要么她和裴归尘一起,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她抬起头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爹,”她低声说,“明天,女儿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