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那盏油灯被挑亮了三次，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，爆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沈清辞没理会那动静，她手里拿着半截炭笔，把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在桌上铺得平平整整。萧景珩趴在桌子上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，看得眼珠子都酸了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
“我说媳妇儿，”萧景珩揉了揉眉心，“这图我都看了八百遍了。北边那三个部落，蛮古、塔塔尔、科尔沁，那是出了名的穷得叮当响，但也贼得很。赵太师想用这帮人把太子困在北境，这道理我懂。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？咱们现在泥菩萨过江，自身都难保，还操那份闲心干嘛？”
“正因为咱们难保，才得操这份心。”沈清辞没抬头，炭笔在地图西面的一条细细的曲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，“你再想想，半个月前，赵太师那支进京勤王的私兵，是怎么走的？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，脑子里转了转：“哦，那帮孙子啊。不是被咱们暗桩带得迷了路，绕到西面那条鸟不拉屎的山道里去了吗？说是走了四天才出来的。”
“对，就是那条西面山路。”沈清辞手指点了点那个圈，“你看看这条线，再看看这三个部落现在的驻地位置。”
萧景珩凑近了点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这一看，他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地图上，那条弯弯曲曲的西面山路，像条蚯蚓一样，正好穿过了蛮古部落的边缘，而且距离塔塔尔部落的一个临时放牧点，也就不到五十里。
“我靠！”萧景珩猛地直起腰，撞到了桌角也顾不上疼，“这……这是巧合吧？”
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”沈清辞把炭笔往桌上一扔，“赵太师那支私兵，全副武装，还带着重兵器。他们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转悠了四天。你想想，要是你是个放牧的蛮子，突然看见一大队正规军在你家门口溜达，你会怎么想？”
“肯定以为大周要搞我啊！”萧景珩接话道，“搞不好还会以为那是去偷袭他们的前哨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辞眼神冷了下来，“赵太师可能一开始就没指望那支私兵能按时赶到京城来救驾。或者说，那支私兵进京是次要的，他们走那条路，才是真正的目的。”
萧景珩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：“你是说……赵太师是故意让他们走那条路的？就是为了让这帮部落误会？”
“不管是故意的，还是顺水推舟。结果是一样的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股子寒意，“私兵大张旗鼓地经过，惊动了部落。部落的人一慌，就开始调动兵马，想要自保或者反击。边境的守军一看蛮子调动，自然就慌了，赶紧发八百里加急回京求援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萧景珩：“这就给了赵太师一个完美的理由——边境告急，太子不能走，必须留下来督战。”
萧景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喃喃道：“妈的，这老狐狸真是疯了。为了把太子留在北境，为了这一步棋，他居然敢主动去挑动边境的事端？这要是真打起来，死的是谁？是边关的百姓，是当兵的啊！在他眼里，这些人命就跟草芥似的，说牺牲就牺牲？”
“在棋手眼里，棋子是没有痛觉的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“赵太师要的是权谋制胜，哪管底下血流成河。而且，若是边境真打起来，甚至打输了，他还能把锅甩给太子‘督战不力’，或者甩给咱们‘朝中有人通敌’。这算盘打得，真是噼里啪啦响。”
萧景珩气得直搓手：“那咱们就这么看着？这火要是烧起来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火是他点的。”沈清辞重新拿起炭笔，在地图上的三个部落位置上画了个叉，“但他点火是想烤死太子，顺带把水搅浑。既然火是他点的，那咱们就有办法把它给灭了。”
“怎么灭？咱们又调不动兵。”
“咱们不用调兵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取出一张特制的信纸，“只要让边境的守军明白，这‘入侵’可能是个误会，或者至少，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就行。”
她回到桌前，提笔蘸了蘸墨。
“赵太师想让这事儿闹大，闹成大仗，这样太子就脱不开身，甚至可能‘战死沙场’。所以，咱们得反其道而行之。让守军警惕，但别主动出击。只要这边不动，那边部落的人也就是虚张声势，真打起来，他们也没那个胆子。”
沈清辞笔走龙蛇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后，她吹干了墨迹，把信纸折好。
“墨渊！”她轻喊了一声。
墨渊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拎着把没擦干净的刀：“王妃。”
“这封信，用最快的速度，送到北境驻军李将军手里。”沈清辞把信递过去，“告诉他，这是影阁的情报，务必让他照做。”
墨渊接过信，揣进怀里，二话没说转身就走，那背影利索得像阵风。
萧景珩看着墨渊的背影，又回头看了看沈清辞：“你写了啥？这么有把握？”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：“就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？”
“警惕西来，勿轻动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，眼睛亮了：“高啊！‘警惕西来’，是告诉他那帮私兵搞的鬼，或者威胁是从西边来的误会；‘勿轻动’，是让他别傻乎乎地主动出击去送死，更别扩大战事。只要按兵不动，这戏就唱不起来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赵太师想看的大戏，咱们给他把台子拆了。太子在北境虽然还要待着，但至少命能保住。而且，等这阵风头过了，李将军要是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萧景珩明白了。
那李将军要是知道自己差点因为赵太师的一个阴谋就白忙活一场，甚至可能丢了性命，那心里会怎么想？
“这叫借力打力。”萧景珩嘿嘿一笑，伸手抓起桌上的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，“这老狐狸想玩火，这回别把自己眉毛给烧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西面山路的红圈，眼神却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“景珩，别高兴得太早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赵太师既然敢这么干，说明他已经不择手段了。接下来他在京城里的动作，只会更狠。咱们虽然拆了他在北境的局，但这京里的雷，还得一个个排。”
“排就排呗。”萧景珩把馒头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“反正有你这个军师在，我就不信他赵太师能翻了天。只要太子不死在北境，钱侍郎那边再准备好，咱们怎么着也能跟他掰掰手腕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她吹灭了手里那盏多余的灯，屋里暗了下来，只剩下一盏烛火还在跳动。
“睡吧。明天早朝，估计又是一场硬仗。”
萧景珩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咔咔作响：“得嘞，我就喜欢硬仗。软绵绵的没劲。”
他吹灭了最后一盏灯，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只有窗外的月光，透过窗棂洒在地图上，照亮了那条红色的曲线，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