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的气氛,比外头那刮着西北风的天还要冷上几分。
早朝都快结束了,赵太师突然站了出来。他手里没拿奏折,倒是捏着那份前两天刚造册送上去的玄甲卫花名册。那卷册子在他手里展开,哗啦哗啦响了两声,听得底下跪着的大臣们心里一哆嗦。
这老太师这几天一直在找茬,大家都知道,但这回火怎么烧到了三皇子头上?
“三皇子。”赵太师声音不大,但这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,所以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,“这份玄甲卫的花名册,老夫昨夜仔细瞧了。有个事儿,得当着陛下的面,问个清楚。”
萧景珩正跪在列位里,闻言抬头,一脸的不卑不亢:“太师有何疑问,但说无妨。”
赵太师捏着那卷册子,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萧景珩:“玄甲卫原报编制三百人,这是兵部去岁底档里写得明明白白的。可如今这份造册上,实数只有两百三十三人。这中间差了的六十七人,去了哪里?”
这话一出,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。
这可是个大罪名。私藏武装?还是吃空饷?不管是哪一条,都够三皇子喝一壶的。底下那些平时跟赵太师穿一条裤子的官员,这会儿都抬起了头,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三皇子的笑话。
萧景珩心里那是早就有准备的。沈清辞前两天就把这皮给剥下来了,现在轮到他在台上唱这出戏。
他没慌,反而笑了笑,拱手道:“回太师,这事儿还得说是太师您消息灵通,连这具体的差数都算得这么清。但这六十七人,并非凭空消失,而是减员了。”
“减员?”赵太师眉毛一挑,“三百人的编制,一夜间少了六十七个,这减得未免也太快了些。是战死了?还是病故了?总得有个说法吧?”
“既非战死,亦非病故。”萧景珩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玄甲卫虽是精锐,但也不是铁打的。去岁年底,确实有一批弟兄因伤病、年迈不再适合当差,还有几位是调任去了外地办事。这都是正常的人事变动。”
“哦?正常变动?”赵太师冷笑一声,“既然是正常变动,为何兵部去岁年底的档里没记录?为何直到如今造册,才突然冒出来这六十七个空缺?三皇子,这‘先斩后奏’的罪名,你怕是赖不掉吧?”
这问题问得刁钻。如果是正常减员,按规矩得先报兵部批准,然后注销军籍。你现在拿出来的名单,是先斩后奏,这就是不把兵部放在眼里,更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没说话,但眼神也不好看。
萧景珩早就在等这一句。
他叹了口气,一脸的无奈:“太师这话,恕臣不能苟同。这哪里是先斩后奏,分明是……太师您手下的人,忙得没顾上处理罢了。”
“放肆!”赵太师旁边的一个言官忍不住了,“你这是在推卸责任!兵部公务繁忙,岂容你随意污蔑?”
“污蔑?”萧景珩转过头,看着那个言官,又看向赵太师,“太师,您是兵部的管事大人,您应该比我更清楚。去岁下半年,兵部为了筹备北境的军需调动,那是一忙就是大半年。这期间,咱们府里递交上去的减员文书,足足送了三回。可兵部那边怎么说?说是‘审核积压,暂缓办理’。”
萧景珩这番话半真半假。文书确实送了,兵部也确实积压了,但这积压,某种程度上也是赵太师为了抓权故意搞出来的行政瘫痪。
“这事儿,兵部审核科那帮小吏应该都记得。”萧景珩接着说,“太师若是不信,大可调出去岁兵部的审核记录查看。那些文书,现在估计还在兵部档案房的积压堆里落灰呢。怎么,太师想赖账不成?”
这一招叫“反咬一口”。
你要查我不报备,我就查你行政不作为。而且这行政不作为还是你赵太师自己分管的事儿。你要是真把那些积压的文书翻出来,那就等于当众承认兵部管理混乱,是你赵太师治下无方。
赵太师那张老脸抽搐了一下。他手里那卷花名册捏得更紧了。
他当然知道去年底兵部确实积压了一堆烂账。那是为了清理掉几个不听话的小官故意卡着的。没想到现在这把火,烧到了自己眉毛上。
若是他继续深追萧景珩“先斩后奏”的罪,萧景珩就会把“兵部办事不力”的证据甩出来。到时候,丢人的不是萧景珩,而是他这个执掌兵部的太师。
“哼。”赵太师冷哼一声,把花名册往袖子里一塞,“既然是积压未办,那是兵部失察。回头老夫自会整顿。但这六十七人的去向,三皇子还得把具体的名册补全了,别让老夫再抓到把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景珩立马顺坡下驴,“太师放心,这回造册,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,绝无半点虚假。”
赵太师没再说话,退回了队列里。但他那双眼睛,阴沉沉地盯着萧景珩的后背,像是两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……
散了朝,萧景珩一出宫门,冷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早就湿透了。
他钻进三皇子府的马车里,一屁股坐下来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沈清辞早就坐在车里等着了。她手里拿着个暖手炉,看见萧景珩这副德行,也没笑话他,只是递过去一块帕子。
“擦擦汗。”
萧景珩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,把帕子往旁边一扔,咬牙切齿道:“这老东西,步步紧逼啊。刚才在殿上,要是没有你之前让我去兵部门口转悠那几圈,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有‘积压’这个茬儿。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儿:“赵太师的剑已经架到脖子上了。这次他刺偏了,但下一次,他会刺得更准。他这人,睚眦必报,今天在朝堂上吃了这么个哑巴亏,指不定晚上就在想怎么弄死我。”
沈清辞把手炉往他怀里一塞,淡淡地说:“他刺偏了一次,就会刺第二次。这是必然的。但他下一次,不会再从兵部入手了。”
“那从哪儿?户部?”萧景珩皱着眉,“钱侍郎那边我看着还算稳啊。”
“户部是他的人,那是他的钱袋子,他不会动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“兵部这招既然失效了,说明他在明面上的‘公事’已经很难抓住你的把柄。既然公事抓不住,他就会去抓‘私事’。”
“私事?”萧景珩愣了一下,“我这私事……除了府里那点开销,还能有什么?”
“你没什么私事,但你有个‘身份’。”沈清辞看着车窗外的倒影,“你是三皇子,我是三皇子妃。在这个身份之上,还有一个身份,那就是太后的……义女。”
萧景珩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萧景珩,“下一次他不会从兵部入手——他会从太后入手。既然无法在法度上定你的罪,他就会在孝道上给你挖坑。太后最近身体不太好,若是宫里突然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,说是三皇子府‘不敬’太后,或者是……我‘冲撞’了凤体。”
说到这儿,沈清辞冷笑了一声:“这种脏水,才最难洗。”
萧景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这招确实狠。拿太后来说事,那是戳皇帝的肺管子,也是戳萧景珩的软肋。这要是坐实了,那就是大不逆,别说是皇子,就是个亲王也得被废了。
“这老王八蛋!”萧景珩狠狠地锤了一下车壁,“他想动太后?那可是他名义上的主子!”
“主子?”沈清辞轻蔑地哼了一声,“在权谋这盘棋上,没有主子,只有棋子。太后手里还捏着点老底,那是赵太师一直想吞下去却没吞干净的。现在既然搞不定你,他就打算借刀杀人,利用太后来压你,顺便把太后那点最后的价值榨干。”
马车碾过一块石子,剧烈地颠簸了一下。
萧景珩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:“那咱们就等着他。他想玩阴的,咱们就陪他玩到底。太后那边,我会安排人守着,绝不让这老狐狸有机会动手脚。”
“不用全守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“让他动一点。水至清则无鱼,他不动,咱们怎么抓他的尾巴?只要咱们在太后身边安插的人够硬,他每动一步,都是在给自己挖坑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这笑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佩服。
“得嘞,听你的。”他拍了拍怀里的手炉,“这京城的冬天,还真他娘的冷啊。不过没关系,这火既然烧起来了,早晚得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都给熏出来。”
马车拐过街角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,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