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有点毒,透过慈宁宫那雕花的窗棂,在青石砖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子。沈清辞没回府,带着个贴身丫鬟,手里拎着个描金的食盒,一步跨进了太后的小院。
食盒里装的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,还是热乎的。
“母后,这糕点我那是刚出锅就端来了,您尝尝?”沈清辞笑得那叫一个乖巧,把食盒往小几上一放,掀开盖子,那股子甜香立马就飘出来了。
太后正拿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花,见她来了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哎哟,清辞啊,你这手脚真是勤快。难为你还惦记着哀家这把老骨头。”
沈清辞也不提朝堂上的破事儿,也不提赵太师那个老狐狸,就拉着太后的手,坐下来唠家常。从这盆兰花的根怎么烂了,说到哪宫的猫又生了崽,再说到这桂花糕里放了多少糖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时辰。
这一个时辰里,慈宁宫里笑声不断,外人看着就是一派婆媳和睦的景象。等沈清辞告辞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刚一上了自家的马车,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。
“墨渊。”她轻唤了一声。
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跟在马车后面的墨渊,此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车窗外:“王妃。”
“去办两件事。”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,“第一,把慈宁宫这一个月的守卫名单给我调出来,挨个核对。看看有没有最近新调进去的生面孔,尤其是那些干杂活的、不起眼的。”
“第二,在慈宁宫外那几条必经之路上,给我安排影阁的人。换成便衣,别让人看出来,死死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应了一声,转身就融入了人流里。
……
当晚,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墨渊就带回了消息。
这消息来得比沈清辞预想的还要快。
“王妃,查到了。”墨渊把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放在桌上,“慈宁宫前天确实新调进了一个洒扫太监,叫小安子。内侍省的记录上,这人是三年前进宫的,一直老实巴交,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。”
“干净?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这世上哪有绝对干净的人。你接着说。”
“但是,”墨渊顿了顿,“影阁的人在翻查旧档的时候发现,三个月前,这小安子曾有一次轮休出宫的记录。那天下午,有人在赵府的后门见过他。他在那门口徘徊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后来跟赵府的一个管事递了个什么东西,转身就跑了。”
“赵府的后门……”沈清辞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,“这就有意思了。一个洒扫太监,不去赌坊,不去酒肆,跑去赵太师的后门递东西?这还能是巧合吗?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墨渊声音笃定。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辞眼神一厉,“既然棋子落下来了,咱们就不能急着吃。先别动他,让他好好待着。我要看看,赵太师费尽心思塞进去这么个人,到底想唱哪出戏。”
“盯死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……
这一盯,就是三天。
这三天里,慈宁宫风平浪静,那个叫小安子的太监每天也就是扫扫地、倒倒夜壶,老实得像个鹌鹑。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细,谁都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苦命人。
到了第三天深夜,月亮都被乌云遮住了,慈宁宫里静得只能听见打更的声音。
小安子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下人房,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小纸包,一溜烟钻进了后院的柴房。
柴房里堆满了杂乱的木柴,平时根本没人来。小安子熟练地搬开角落里的一摞烂木头,从墙缝里抠出了一块松动的砖。他把那个小纸包塞进去,又把砖头堵好,最后把木头堆回原位。做完这一切,他还特意在周围撒了点灰,看起来毫无破绽。
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溜了回去。
他前脚刚走,柴房房梁的阴影里,就像影子一样飘下来一个人。墨渊落地无声,动作麻利地搬开木头,抠出那块砖,取出了那个小纸包。
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太后身边最得力的那个桂嬷嬷的。
信上的字写得很潦草,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。内容更简单直接:“太后年事已高,宜静养,莫问朝堂事。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若不安分,恐有不测。”
这哪是信啊,这简直就是一封恐吓信。意思很明白:太后你个老太婆就老老实实待着,别没事瞎掺和朝政,要不然小心你的小命。
墨渊连夜把信送到了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看着这封信,气极反笑:“赵太师还真是越老越不要脸了。连恐吓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出来了。这是想吓住太后,让她别给咱们撑腰。”
“王妃,这信怎么处理?直接销毁?”墨渊问。
“销毁?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薄薄的信纸,“不能销毁。赵太师既然送了信,肯定就等着看效果。如果这信石沉大海,太后一点反应都没有,你觉得赵太师会怎么想?”
墨渊皱眉:“他会觉得嬷嬷没收到,或者太后根本没看。”
“对。而且,如果我们直接把这信截了,赵太师肯定会起疑。他会怀疑太后宫里进了咱们的人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新的信纸。
她的字写得极好,娟秀中透着一股子韧劲。
“咱们得让他觉得,信送到了,而且送到了对的人手里。但是……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,“这意思,得咱们帮他改改。”
她提笔,在纸上重新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后,她拿起那封恐吓信,在烛火上点燃了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然后,她把新写的信纸折好,塞回了那个小纸包里。
“墨渊,送回去。照原样放回砖缝里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看了一眼那个纸包,虽然没说话,但眼神里透着股佩服。
那新写的信纸上,只有一句话,字迹模仿着那太监的笔触,却透着一股子完全不同的温婉:“太后凤体康健,实乃苍生之福。冬日天寒,请太后务必保重身体。”
……
第二天,赵太师府的书房里。
赵太师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那串佛珠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养神。但方幕僚知道,这老狐狸现在心里正惦记着慈宁宫那边的动静呢。
“太师。”方幕僚压低声音,“小安子那边传消息说,信已经送出去了。桂嬷嬷亲自去柴房拿的。”
“嗯。”赵太师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,“老太婆平时最惜命。这封信一送过去,她要是识相,这几天就该装病不起了。只要她一倒,三皇子府在宫里就少了个最大的靠山。”
可是,一直等到快中午了,慈宁宫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没有太后被吓坏的消息,也没有嬷嬷求救的传闻,甚至连太后的药单子都没变过。
这就有点邪乎了。
按理说,看到那种威胁信,就算不闹腾,起码也得吓得闭门谢客吧?怎么今天早上还有人说,太后在花园里晒太阳,心情还不错?
“太师。”方幕僚看了看窗外,“这……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”
赵太师停下了手里的佛珠,眼皮微微抬起:“有什么不对劲?”
“这都大半天了,太后那边太安静了。安静得……有点反常。”
赵太师沉默了。他手里那串珠子也不转了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过了半晌,赵太师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没有回应,就是回应。”
方幕僚愣了一下:“太师的意思是?”
“如果是寻常人,看了信要么害怕,要么愤怒。但太后毕竟是太后,她在宫里沉浮了一辈子,没那么容易被吓住。”赵太师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但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,那就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方幕僚:“要么,是桂嬷嬷胆子大,自作主张把信压下来了,没给太后看。要么……”
方幕僚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,声音有点发紧:“要么,就是信被换了。”
“被换了。”赵太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,“这慈宁宫里,有人把手伸得比我还长。”
方幕僚感觉后背一凉:“那太师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不动。”赵太师一挥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那股子阴鸷瞬间又藏回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皮囊下,“既然对方想玩,那咱们就陪他玩。既然信没吓住太后,那就说明咱们之前的判断没错——三皇子府的人在盯着宫里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盆还没开花的水仙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这就更有意思了。看来这把刀,还得磨快点才能用。”
窗外,一阵北风吹过,把枯枝吹得沙沙作响,听着像是谁在低声呜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