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气氛,这几天跟那过山车似的,忽上忽下。
大伙儿都以为赵太师继玄甲卫的事儿之后,还得接着在兵部或者太后的茬儿上做文章,毕竟前两天慈宁宫那风吹草动的,谁都能嗅出点火药味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老狐狸今儿个一大早站出来,嘴里蹦出的词儿,那是哪儿凉快往哪儿哪儿扯。
他既没提太后的身子骨,也没提边关的战事,而是把矛头突然一转,直直地指向了沈清辞。
“陛下。”赵太师手里也没拿奏折,背着手,一脸的大义凛然,“臣今日想聊聊三皇子妃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大臣们全都傻眼了。这沈清辞虽然是个厉害角色,但毕竟是个女流之辈,而且这还是在大朝会上,拿一个王妃开刀,这事儿做得有点太不体面了。
“太师有话直说。”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不太好看,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赵太师微微躬身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三皇子妃出身丞相府,那是名门望族,自是没得挑。但老臣近日翻看旧档,想起一件事儿。当年沈廷章沈大人,曾牵涉进那桩兵部采买旧案。虽说后来查明了是遭人陷害,案子也结了,但‘子不教父之过’,这沈家的门风,是不是真就那么干净,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再掂量掂量?”
这话说得那是相当阴毒。他没说沈清辞有问题,但他拿沈廷章那个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做引子,暗指沈清辞这种家庭出来的人,品性也好不到哪儿去。这就是要把脏水往沈清辞身上泼,而且是那种怎么洗都洗不黑的脏水。
萧景珩当时就炸了。
他一步跨出队列,那架势恨不得上去掐住赵太师的脖子:“太师此言差矣!沈大人的旧案朝廷早就平反了,那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,这事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?您今儿个在大朝会上翻这种陈年旧账,到底是何居心?若要定罪,请拿出新证据来!若是拿不出证据,那就是公然侮辱当朝丞相府,侮辱本王的王妃!”
萧景珩这嗓门大,震得大殿嗡嗡响。底下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这回三皇子可是占了理的,拿这种早就结了的案子说事,确实有点欺负人。
赵太师却一点儿也不慌,他甚至都没看萧景珩一眼,依旧对着皇帝说话。
“三殿下别急。”赵太师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“臣手里确实没有新证据,臣也不想翻旧账。老臣只是担心啊——这三皇子妃近日频繁出入朝臣家眷的宴席,今天跟这个夫人喝茶,明天跟那个赏花。这朝堂上的大臣们拉帮结派都还得避嫌呢,这后宫妃嫔与命妇私相授受,这就跟那个‘后宫干政’的旧例,有何区别?”
这一招叫“围魏救赵”,顺便还带了个“移花接木”。
他知道沈廷章的案子女皇翻不出来,所以把话题引到了沈清辞的“社交”上。跟命妇喝茶,这就是结党营私;聊得深了,那就是干政。这帽子一扣下来,可比什么旧案要命得多。
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罪名要是坐实了,沈清辞轻则禁足,重则可能连累三皇子府都被清洗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景珩身上。大家都以为,刚才还暴跳如雷的三皇子,这会儿肯定要为了自己的老婆据理力争,肯定会说“王妃只是闲聊”之类的话。
只要他一开口辩解,赵太师就会抓住话头,把“闲聊”说成“密谋”,把“喝茶”说成“串联”。
萧景珩确实张了张嘴,胸膛剧烈起伏着,显然是气坏了。但他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。
他闭上了嘴。
他不说话了。
既然赵太师想拿沈清辞当靶子,他就不给赵太师这个开口的机会。只要他一辩解,这就成了他和赵太师对沈清辞的“审判”。他不说话,这就是一场没对手的独角戏,赵太师的大棒打在棉花上,反而显得滑稽。
皇帝在龙椅上,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看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说话的萧景珩,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等着看戏的赵太师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这大殿里没人敢不听。
“三皇子妃若真有干政之事,自会有御史台那帮言官写折子弹劾,用不着太师在这里替他们操心。既然太师手里没有实证,光凭几句猜测,就在这朝堂上指桑骂槐,这成何体统?”
皇帝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吓得赵太师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谁再敢拿这没影儿的事儿嚼舌根,就别怪朕不客气。”
赵太师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地护短,更没想到萧景珩会来个“不抵抗政策”。他原本以为能把水搅浑,没想到现在倒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了。
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赵太师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回去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却是闪过了一丝阴狠的光。
……
散了朝,萧景珩回府的路上,脸一直黑得像块炭。
他进了三皇子府的大门,也没回正厅,直接就往后院走。
刚一进院门,就听见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。
沈清辞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把大剪刀,面前摆着好几个盆栽。她正在给一株长了歪枝的红梅修剪枝叶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绣花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看着哪有一点儿像是在朝堂上被“弹劾”的样子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,看了她好一会儿,心里的火气才稍微消下去那么一点点。
他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沈清辞对面的石凳上,抓起桌上的茶壶,对着嘴猛灌了一通。
“老东西今儿个在朝上发疯了。”萧景珩把茶壶往桌上一顿,咬牙切齿,“他居然拿你爹当年的旧案说事儿,还说你跟那些命妇喝茶是干政!妈的,要不是皇上拦着,我非得撕了他的那张老脸不可!”
他一口气说完,瞪着沈清辞,等着看她生气或者担心。
可沈清辞手里的剪刀根本没停。“咔嚓”一声,一根长歪了的梅枝掉在了地上。
“皇上拦得对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你要是真跟他吵起来,反而落了下乘。他不就是想激怒你,让你失态吗?”
“可他说得那么难听!”萧景珩还是气不过,“拿你当靶子,这算什么本事?有本事冲我来啊。”
“他冲你没用。你在朝堂上那是块硬骨头,他啃不动。只能从我这儿找缺口。”沈清辞放下剪刀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抬起头看着萧景珩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甚至连愤怒都很少,只有一种看透了棋局的冷静。
“赵太师终于提到我了。”她说。
萧景珩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这说明他手上的牌,已经不多了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,“先是边关,再是玄甲卫,接着是太后,现在轮到我的出身和社交。你看,他翻来覆去,都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。要是他手里真有什么能一击毙命的大杀器,早就扔出来了,哪还会在这儿跟你玩这些口水仗?”
萧景珩听着,脑子转过弯来了。
“是啊……”他摸了摸下巴,“要是他抓到了咱们什么实实在在的把柄,直接就让人来抄家了,还用得着在朝上跟你磨嘴皮子?这老东西,这是黔驴技穷了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拿起那把剪刀,“但越是这种时候,越得小心。狗急了还会跳墙,更何况是一条已经被逼到绝路的老狗。他现在既然已经把攻击目标转到了人身攻击上,说明他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。接下来的日子,府里的警卫还得加强,尤其是你去朝堂的时候。”
“得嘞,我都听你的。”萧景珩看着她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彻底散了。他站起身,伸手帮她拍了拍肩膀上的一片落叶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沈清辞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今儿个在朝上没说话,这事儿做得不错。”
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。”萧景珩嘿嘿一笑,“我当时就想,我要是一开口,肯定掉进他的坑里。不如闭嘴,让他演独角戏。你看最后皇上都烦他了。”
“嗯,这招‘沉默是金’,用得好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剪刀,对准了另一根多余的枝条。
“咔嚓。”
枝条应声而落。
沈清辞看着那盆修剪得疏密有致的红梅,轻声说道:“他既然想剪掉咱们这根‘歪枝’,那咱们就得让他看看,到底谁手里的剪刀更锋利。”
萧景珩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