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边的别院,那是安国公夫人的地盘。今儿个天气不错,安国公夫人办了个赏茶会,把京城里有点头脸的贵妇人都叫来了。
这本来就是个大家凑一块儿喝茶吃点心、聊聊胭脂水粉的局,可因为前两天朝堂上那场风波,今儿这气氛有点怪。大家伙儿嘴上聊着哪家铺子的新绸子好看,眼睛却都忍不住往门口瞟。
沈清辞来的时候,一身淡青色的长裙,头上也就插了根素净的玉簪,看着跟没事儿人似的。她一进门,原本叽叽喳喳的大厅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。
“哟,三皇子妃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安国公夫人赶紧起身招呼。
沈清辞笑着应了一声,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。她没往那些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人群里挤,反而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往角落里走。
那个角落里坐着的,正是赵太师的儿媳妇,赵夫人。
这赵夫人平时在命妇圈里那也是个话事人,仗着公公是太师,腰杆子挺得笔直。可今儿个,她那腰杆子看着就不太利索,一直低着头喝茶,眼神飘忽不定,生怕谁跟她搭话。
沈清辞走过去,正好赵夫人对面有个空位。
“赵夫人,这位置有人吗?”沈清辞问。
赵夫人手里茶杯一抖,洒出来两滴茶汤在袖口上。她抬头看见是沈清辞,脸刷地一下就白了,支支吾吾地说:“没……没人。三皇子妃请坐。”
沈清辞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茶会过半,那边的几个夫人正聊得起劲,说起了今年的牡丹花开得好。沈清辞侧过身,像是给赵夫人添茶似的,身子微微前倾,凑近了赵夫人那么一点点。
这一近,赵夫人浑身都绷紧了,呼吸都快停了。
谁知沈清辞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:“赵夫人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说完这句,沈清辞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转过头去跟旁边的安国公夫人聊起了花艺:“这株茶花修剪得倒是别致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
赵夫人愣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她左看右看,沈清辞那句“气色不错”听着像是夸奖,可怎么品怎么觉得心里发毛。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,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脖颈子上,凉飕飕的。
……
晚上,赵太师府。
赵夫人回了府,连晚膳都没怎么吃,一直心神不宁的。赵太师把书房的门一关,让人把她叫了进去。
“今儿个那赏茶会,怎么样?”赵太师正坐在桌前看账本,眼皮都没抬。
赵夫人站在书桌前,两只手绞着帕子,声音发颤:“还……还行。大家就是聊聊天,喝喝茶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?”赵太师翻了一页账本,语气平淡,“比如,有没有人找你说话?”
赵夫人犹豫了一下,不敢隐瞒:“有。三皇子妃……她坐在我旁边了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赵太师手里的账本合上了。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儿媳妇:“她坐你旁边了?她说什么了?”
赵夫人咽了口唾沫,把那天下午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:“她……她也没说别的,就给我添了茶,说了一句‘赵夫人今日气色不错’,然后就转头跟别人聊花了。”
赵太师没说话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。
过了好半天,赵太师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。他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,嘴里喃喃自语:“气色不错……气色不错……”
突然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赵夫人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。
“蠢货。”赵太师骂了一句,“你以为她是真的在夸你?”
赵夫人被骂得一哆嗦:“那……那她是……”
“她在给你递话。”赵太师眯起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她在告诉你,她随时可以找到你。在那样的场合,那样的人堆里,她能想坐你旁边就坐你旁边,想跟你说话就跟你说话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赵夫人只觉得腿肚子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“这叫示威。”赵太师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这女人,比她那个只会动粗的爹还要厉害。她没用刀,但这句‘气色不错’,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难受。”
赵夫人这会儿算是明白了,今儿个沈清辞那哪是喝茶啊,那是去恐吓她的。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,当时那点没在朝堂上被羞辱的庆幸劲儿,瞬间就变成了恐惧。
“爹,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赵夫人带着哭腔问。
“怎么办?还能怎么办!”赵太师一挥手,“以后这种聚会,别去了!这就叫惹不起,咱躲得起!要是再让她逮着机会说点什么,这府里都要被她翻个底朝天!”
……
这事儿的效果,比沈清辞预想的还要来得快。
才过了三天,京城的命妇圈里就传开了——赵夫人病了。说是得了心病,大夫看了好几茬,开的全是安神的药。凡是有人组局请客,赵府那边一律回绝,理由千篇一律:“身体不适,不宜见风。”
这消息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绣花。其实她哪会绣什么花,拿着针在布上瞎戳,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。
墨渊在旁边把消息一说,萧景珩乐得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!真的假的?就因为一句‘气色不错’?这赵夫人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?”萧景珩拍着大腿,“这就吓病了?这也太给咱们长脸了!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针线活,拿起剪刀剪断了线头。
“不是她心理素质差,是赵太师心虚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赵太师是个多疑的人,他比你更清楚这句‘气色不错’背后的分量。他害怕我在赵夫人身边安了人,或者害怕我能随时渗透进他的内宅。这种未知的恐惧,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萧景珩面前,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。
“赵太师的内宅被我说了一句话就乱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诛心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家里并不太平。一个连自己儿媳都控制不住、一点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的家族,它的内部早就腐朽了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收起了笑容:“也是。他在朝堂上看着是一手遮天,其实在家里也就是个纸老虎。这种人多疑、控制欲强,底下的人肯定早就受不了了。”
“他连自己家里的人都拢不住,又怎么可能控制住朝堂上那些早就离心离德的人?”沈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所以,他越是想压住咱们,他就越容易从内部裂开。”萧景珩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“媳妇儿,你这招‘隔山打牛’,真够狠的。这一句话,比在朝堂上吵一架管用多了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沈清辞侧过头,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,“既然赵夫人不出来见人了,那这命妇圈的口子就算撕开了。没了赵夫人坐镇,剩下的那些墙头草,你看她们会不会倒向咱们。”
萧景珩嘿嘿一笑:“那必须的。这帮人,最会见风使舵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沈清辞推开他,“把墨渊叫进来,既然赵府闭门谢客,那咱们就得送点‘贺礼’过去,祝贺赵夫人‘贵体违和’。”
萧景珩一愣,随即眼睛亮了:“懂了!我是不是该送两根安神香过去?”
“去吧。要那种闻着特别香,其实越闻越让人睡不着的香。”
“得嘞!这就去办!”
萧景珩转身就往外跑,那脚步轻快得像是刚捡了宝。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,她伸手护住那点微弱的光,眼神却比那火光还要坚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