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芯刚才爆了个花,把正在看账本的萧景珩吓了一跳。他揉了揉眼睛,刚想骂娘,窗户就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不用问,这是墨渊回来了。
门推开一条缝,一股子凉气裹着墨渊身上的铁锈味钻了进来。墨渊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条,递给了沈清辞。
“刚从户部那边传出来的。”墨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钱侍郎说,事儿大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条,凑到灯光底下。萧景珩也把脑袋凑了过来,俩人脑袋挨着脑袋,把那张纸条看了个仔细。
这上面写得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。
“赵太师拟在三日内,以‘北境军需加急’为由,从户部拨银五十万两。不走常规审批,直接用加急印信划走。接收方是‘长风商号’,但这商号背后的东家,查过了,是赵太师的小舅子。”
萧景珩看完,眼睛瞪得老大:“卧槽!五十万两?这老东西胃口是真大啊!直接从国库里抢钱?他还真敢?”
“不是抢。”沈清辞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它变成灰烬掉在铜盆里,“这是他在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“退路?”萧景珩没明白,“往自己兜里揣钱,怎么成退路了?”
“你想想,最近这局势。”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朝堂上他拿我没办法,内宅被我搞了个鸡飞狗跳,太后的信也没吓住人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风向变了,他感觉到势头不对了。这老狐狸嗅觉灵敏着呢,他怕这朝堂待不长了,怕将来清算到他头上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,一拍大腿:“懂了!他是想先把钱捞够,万一哪天真塌了,他也有资本跑路,或者拿着钱在外面过逍遥日子。这哪是退路啊,这是赃款!”
“对,就是赃款。”沈清辞眼神冷了下来,“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师,这钱只要拨出去,上面盖着户部的大印,名义上就是‘军费’。如果不让他拨,他反而会警觉,觉得咱们盯着他的钱袋子。到时候他换种法子,咱们就查不到了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眼睁睁看他拿走?”萧景珩有点急。
“拿。”沈清辞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,“让他拿。不仅让他拿,还得让他拿得顺顺当当的。”
萧景珩愣了:“媳妇儿,你这不是给他送钱吗?”
“我这是在给他埋雷。”沈清辞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“只要这钱从他手里过一遍,那就留下了痕迹。现在的痕迹,将来就是送他上断头台的铁证。你记住了,吃进嘴里的肉,想让他吐出来,那得看咱们怎么把他的嘴撬开。”
她把写好的字条递给墨渊:“回复钱侍郎。就一句话:让他拨。你只需保证户部的用印记录完整保留即可。”
墨渊接过字条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我这就去。”
墨渊前脚刚走,萧景珩后脚就乐了:“得嘞,这招叫‘放长线钓大鱼’。老赵啊老赵,你这回是遇上比你更黑的屠夫了。”
沈清辞没笑,她看着窗外的黑影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五十万两,只是个开始。
……
户部档案室,夜里静得只能听见耗子跑动的声音。
钱侍郎搓了搓冻僵的手,看着面前那一摞刚刚盖好印的文书。这是赵太师派人逼着他连夜办好的。那个催料的太监就站在门口,背着手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钱大人,麻烦您快点。太师那边还等着用印呢,这可是北境的急事儿,耽误了军机,您担待得起吗?”
钱侍郎赔着笑脸:“是是是,这就好,这就好。”
他手心里全是汗。这五十万两的拨款,根本就没入国库的正账,直接就是从闲款里划走的。这要是被查出来,他这个户部侍郎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但他刚才收到了沈清辞的回信:“让他拨。”
这七个字,就像是一颗定心丸,但也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。让他拨,意味着沈清辞在盯着,但也意味着他必须配合这出戏,还得演得像。
“好了,好了。”钱侍郎把最后一道印盖上去,红彤彤的印泥在纸上显得格外刺眼,“公公请拿去吧。”
太监冷哼一声,抓起文书就走了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钱侍郎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气。等那太监的脚步声走远了,他猛地站起来,关上了档案室的门,还上了两道锁。
他没敢点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从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,搬出了一个没人用的旧账本。
他拿起笔,手还有些抖,但他强迫自己稳住。
“景泰三年冬月初八,赵太师手谕,加急拨款北境军费五十万两。实收方:长风商号。经办人:钱正清。”
他一笔一划地把刚才那些文书上的关键信息,全部抄录了一遍。每一枚印章的位置、每一个签字的笔迹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抄完之后,他把这张纸夹在那个旧账本里,然后又把账本塞回了那个满是灰尘的角落里,上面还盖了几本没人看的旧县志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擦了擦头上的冷汗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妈的,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”钱侍郎骂了一句,但这会儿,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。
……
五天的时间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这五十万两银子,就像是水一样,流得那叫一个顺溜。
先是户部拨给了长风商号,名义上是采购粮草。紧接着,长风商号又把这钱分成了三份,转给了另外两家不起眼的药材铺和皮货庄。这银子在京城转了个圈,洗了个澡,最后变成了一车车的“货物”,运往了北境。
但其实,这些车压根就没去前线。
墨渊带回的消息很准:最后一笔银子,在三天前流入了一个位于北境边陲小镇的私库。那个库房,是赵太师五年前就置办下的,平时只有他的心腹才能进得去。
“五十万两,一分不少。”墨渊把那个追踪的小册子放在桌上。
沈清辞翻了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赵太师现在肯定在北境的宅子里偷着乐呢。”萧景珩站在一旁,手里把玩着一个核桃,“他觉得自己这招‘金蝉脱壳’玩得漂亮,既肥了自己的腰包,又让咱们抓不住把柄——毕竟名头是‘军费’嘛。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他以为那是退路。”沈清辞看着墨渊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,“五十万两,赵太师在给自己买退路。但退路越宽,他想回头的时候就越难。”
“啥意思?”萧景珩问。
“一旦他尝到了这种把国库当自家提款机的甜头,他就停不下来了。现在五十万,下次就是一百万。而且,这五十万两的流向,咱们记得清清楚楚。长风商号、药材铺、皮货庄,这一条链子上的人,以后都是人证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把那本册子塞进了一个暗格里。
“让他存着吧。存得越多,将来咱们连本带利算总账的时候,那就越精彩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,转身退了出去。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的背影,嘿嘿一笑:“行啊媳妇儿,这算盘打得比我都精。那咱们接下来干啥?等着他下次再拨?”
“不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“既然钱已经到了北境,咱们是不是该给那个守库的人送个信?让他……稍微‘不小心’丢一点东西?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要是让北境那边的蛮子,知道赵太师在那儿有个私库,你说他们会怎么做?”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。
“抢啊!那帮蛮子最缺钱和粮了!”萧景珩一拍大腿,“这招绝了!叫黑吃黑!”
“既然他想买退路,那我就把这条路给堵死。”沈清辞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