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早的,京城那宁静的劲儿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踏碎了。
太子的信使是风尘仆仆进城的,那马跑得口吐白沫,一看就是换了好几匹马才跑出来的。这信使也没去驿站,直接一溜烟进了宫。
这一下,朝堂上还没开始议事儿,大伙儿心里就都跟明镜似的——太子殿下从北境来信了。
这信有两封。一封是公开的,要在大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;另一封嘛,那是加急的密奏,直接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上,谁也不知道里面写了啥。
早朝一开始,那个传旨的大太监就拿着那封公开信,扯着尖细的嗓子念开了。
“儿臣景琰,叩请父皇圣安。北境近日风雪虽大,但儿臣已将防务安排妥当,边境安好,百姓乐业。儿臣愿在京外多留数月,替父皇分忧,守好大好河山,不敢有丝毫懈怠……”
这信写得那叫一个漂亮,又是表忠心,又是秀政绩。底下的官员们听完,一个个都点头哈腰的,尤其是赵太师,手里那串佛珠都不转了,摸着胡子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这老头心里肯定在乐:太子肯在北境待着,那就是最好的事儿。只要人不在京城里,那这朝堂上的事儿,他说了就算。太子这封信,算是对他之前的安排表示了“顺从”,说明那边的“恐吓”起作用了,或者太子认栽了。
赵太师这就有点得意忘形了,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,太子殿下真是孝感动天啊,这么冷的天还惦记着边关防务,实在是社稷之福。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是自然。景琰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
可皇帝的手,却下意识地按在了御案的另一边——那里压着一封没拆封的密奏。那才是太子真正想说的废话。
……
三皇子府这边,消息传得比御书房还快。
沈清辞刚吃完早饭,正漱口呢,太后宫那边那个被策反的桂嬷嬷身边的小丫鬟,就通过影阁的渠道,把风递了出来。
“王妃,御书房那边传话说,皇上看了太子的密奏,脸色不太好,把茶杯都搁下了。据说那密奏里只有八个字:有人擅权,心怀叵测。”
沈清辞把嘴里的水吐掉,接过帕子擦了擦嘴,眼神闪了闪。
“这八个字,意思可就深了。”萧景珩在一旁剥着橘子,闻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“太子这是在跟赵太师玩太极拳啊。明面上,他说他在北境好好干,愿为父皇分忧,这是顺着赵太师的意思来,让赵太师以为他是个软柿子。可这背地里,他这一封密奏上去,那就是在皇帝耳边吹风呢。”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接过萧景珩递来的另一半橘子:“不只是吹风。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留后路?”萧景珩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想。”沈清辞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,“太子在北境待了这么久,他又不是傻子。赵太师怎么把他弄出去的,用什么借口,太子心里能没数吗?之前那些‘边境告急’的假消息,太子在北境看得最清楚。他现在明白了,赵太师是想把他废在边关,或者是拿他当枪使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:“那是,谁愿意当冤大头啊。”
“所以,他现在得两面下注。”沈清辞分析道,“公开信,是写给赵太师看的,也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。意思是‘我听话,我就在北境待着,你别动我’。这样赵太师就不会急着对他下死手,也不会觉得他是个威胁。”
“那这密奏呢?”
“密奏是写给皇帝看的。”沈清辞眼神冷冽,“他在密奏里说‘有人借边关告急之名行擅权之实’,这话指的就是赵太师。他在告诉皇帝:‘父皇,我知道有人在搞鬼,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,但我现在势单力薄,我只能先忍着。但我站你这边。’”
萧景珩听得一愣一愣的,最后竖起了大拇指:“这太子,平时看着温吞吞的,玩起心眼来是一套一套的啊。这不就是典型的……叫什么来着?骑墙派?”
“这叫政治生存。”沈清辞把橘子皮扔进盘子里,“他在北境这段时间,不仅拉拢了边将,也看清楚了赵太师在北境的那些布局。他已经在为自己脱离赵太师的控制做准备了。这封密奏,就是一颗钉子。将来要是赵太师真倒了,或者皇帝要动赵太师了,太子就能把这封密奏拿出来,说‘我早就提醒过父皇,是赵太师那个老奸巨猾的在搞鬼’。到时候,他不仅无罪,还是有功之臣。”
“高,实在是高。”萧景珩叹了口气,“那咱们咋办?这太子既然这么鸡贼,咱们是不是也得表个态?”
“当然要表态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。她没有多想,提笔就写。
字数很少,也就十来个字。
写完,她把墨迹吹干,折好,递给了墨渊:“派个最机灵的人,快马加鞭送去北境太子的行辕。一定要亲手交到太子本人手里,别让赵太师的人截了。”
墨渊接过来,贴身收好:“是。”
信上写的是:“殿下用心良苦,三皇子府明白。”
这就够了。
不需要长篇大论,也不需要歃血为盟。就这一句话,就能让太子知道,三皇子府这边是懂他的,也是站在他这边的。至少,大家现在的敌人是同一个。
……
北境,风沙漫天。
太子的行辕设在原来的守备府里,屋子里的火盆烧得很旺,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。
太子萧景琰穿着一件厚厚的狐裘,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兵书,但眼神却飘忽着,半天没翻一页。
他在等京里的消息,也在赌命。
他在京里是太子,可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北境,要是没人撑腰,随时可能被赵太师安插在军里的人给“意外”弄死。他必须得让皇帝知道他还活着,还听皇帝的话,但他又不能明着得罪赵太师。
这日子,过得比走钢丝还悬。
“殿下。”
门外传来亲信低沉的声音,“京城来人了。”
萧景琰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兵书“啪”的一声掉在桌上: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个满脸风霜的黑衣人,正是影阁的人。他没废话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双手递了上去:“三皇子妃让属下亲手交给殿下。”
萧景琰接过信,手有点抖。他拆开信封,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殿下用心良苦,三皇子府明白。”
萧景琰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屋外的风声呼呼作响,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。他看着那字迹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。
“三弟妹啊……”他低声喃喃自语,“原来在京里,还有人明白本王的苦心。”
他知道,这封信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他在京里不是孤家寡人,意味着赵太师想彻底孤立他的图谋破灭了。三皇子府虽然没有明着出兵救他,但这句“明白”,比一万精兵还管用。
他没有回信。
有些话,不用说透,大家都懂。回信反而容易留下把柄。
他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动作很慢,很细致。然后,他拉开案头的一个抽屉,把信夹进了一本最重要的兵法书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坐直了身子,捡起掉在桌上的兵书。
“来人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侍卫推门进来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传令下去,今夜加紧巡视。还有……”萧景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把咱们私存的那批粮草,拿出一部分来,明日分给底下的士卒。就说,是本王惦记着大家辛苦。”
“是!”
太子看着侍卫退出去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夹着信的兵书,眼神里最后那点迷茫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狠劲儿。
既然大家都明白了,那这出戏,还得接着唱下去。而且得唱得更逼真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