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太师府的书房里,那股子陈年墨汁味儿混着淡淡的檀香,闻着让人脑仁疼。
方幕僚坐在下首那张太师椅上,面前的大红木桌上摊开着三份文件。也没人说话,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这三份文件,每一份都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赵府的脸上。
左边那一份,是玄甲卫造册的副本。那次朝堂上想抓私藏武装的把柄,结果被萧景珩用“兵部积压”给怼了回来,反倒让赵太师在皇帝面前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名声。
中间那份,是钱侍郎近期的表现记录。这老小子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,配合赵太师拨款倒是挺痛快,但这本身就是个事儿。太顺了,顺得让人觉得他在憋着坏水,随时准备反咬一口。
右边那份最简单,就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:“赵夫人称病,闭门谢客。”
方幕僚盯着这三张纸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最后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抬起头,看向坐在上首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人。
“大人。”方幕僚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可以停一停。”
赵太师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什么情绪,但坐在他对面多年的方幕僚知道,这老东西心里那团火还没灭。
“停?”赵太师冷笑一声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“方谋,你是跟着我时间最长的人。你知道我这辈子,没学会过‘停’这个字。”
“大人,这不是想不想停的问题。”方幕僚把那三份文件拢到一起,推到桌子中间,“您看,咱们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出去,效果怎么样?咱们以为打在棉花上,其实人家那是早就穿好了护甲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一,三皇子府的反应太快了。咱们前脚刚在太后宫放信,后脚就能被截胡换掉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的情报网比咱们还要广,甚至可能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这种仗打起来,咱们是瞎子,他们是睁眼瞎,这怎么打?”
赵太师没说话,只是脸色沉了沉。
“第二,钱侍郎。”方幕僚接着说,“这人本来就滑头。咱们逼他挪那五十万两,他虽然照做了,但我看得出来,他心里在打鼓。他在怕,怕咱们用完他就扔。要是这时候咱们再逼得太紧,把他彻底逼到三皇子府那边去,那就是给对手送神助攻。”
“哼,量他也没那个胆子。”赵太师哼了一声。
“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方幕僚没理会他的打断,伸出第三根手指,“第三,太子。太子的公开信和密奏内容不一样,这事儿您心里肯定也有数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太子也是个明白人,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他表面上顺着咱们,实际上那是缓兵之计。咱们在明处,他在暗处,再加上个三皇子府,这局势已经不像咱们想的那么稳了。”
方幕僚站起身,走到赵太师面前,语气诚恳:“大人,我的建议是:暂停一切主动攻击。给自己留一到两个月的时间,咱们把内线好好整顿一下,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清理干净,把局势看清楚了,再发起下一轮攻势。”
“暂停一两个月?”赵太师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那三份文件都跳了一下,“方谋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这是在示弱!这是在告诉三皇子府,咱们怕了!我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,要是让人以为我怕了那两个黄毛小子,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“大人!”方幕僚也急了,嗓门提了几分,“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!这是策略!您在街头斗过殴吗?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拳,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闭着眼睛瞎挥拳头反击,而是得先退开两步,看清楚对方的拳路,看他是左手还是右手,看他是想打脸还是想踢裆!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,书房里瞬间死寂。
赵太师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一向温吞的方幕僚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过了好半天,赵太师才慢慢坐回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盯着方幕僚,眼里的杀气慢慢褪去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疲惫。
“看拳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是说,我现在连对方的拳路都看不清了?”
“看不清。”方幕僚毫不客气地说,“现在的三皇子府,就像是一个迷雾里的沼泽。咱们踩进去一脚,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陷进去。”
赵太师沉默了。他拿起那把旧刀,拔出来看着那寒森森的刀锋。他想不服输,但他还没老糊涂。方幕僚说的道理,他懂。但他就是不甘心。这盘棋下了大半辈子,眼看着就要将死对方了,怎么突然就变成僵局了?
良久,赵太师把刀插回鞘中,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在切断某种念想。
“不停手。”赵太师声音沙哑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但我可以答应你,节奏放慢。那个什么‘整顿内线’的事儿,你去办。至于三皇子府那边,小的动作可以停,大的局……还得布。”
这是折中。也是这位权倾朝野的老太师最后的倔强。
方幕僚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他深深鞠了一躬:“属下遵命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晚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。
方幕僚站在廊下,没有立刻走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鼻烟壶,凑在鼻子上闻了闻,那股子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他看着庭院角落里那株老槐树。
那树有些年头了,树皮干裂,枝叶虽然还算茂盛,但仔细看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。有些叶子挂在枝头,摇摇欲坠,只要一阵风,就得掉下来。
“秋天……要来了啊。”方幕僚低声嘟囔了一句,把鼻烟壶塞回怀里,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当夜,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刚卸了钗环,正坐在镜前梳头。墨渊像个幽灵一样飘进屋子里,把一张小纸条压在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下。
“赵府那边传来的。”墨渊低声说,“今晚书房里的对话,都被那个扫地的小丫鬟听了个大概。”
沈清辞拿起纸条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萧景珩正脱了外袍准备睡觉,凑过来问:“怎么了?老赵那边又有幺蛾子?”
“没有幺蛾子,有内讧。”沈清辞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它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灰烬,“那个方幕僚是个聪明人。他建议赵太师停手,说咱们反应太快,情报太准,建议他们整顿内线,暂避锋芒。”
“哟,这老狐狸还挺怂?”萧景珩乐了,爬上床,拍了拍身边的枕头,“怂了好啊,怂了咱们就能睡个好觉。”
“可惜,赵太师没听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床边,脱了鞋袜钻进被窝里,“他只答应了节奏放缓,但坚决不停手。”
萧景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:“这老东西,都这时候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。那方幕僚没急眼?”
“急了,甚至在书房里跟赵太师拍了桌子。”沈清辞靠在床头,拉过被子盖好,“说打了一拳之后应该先看清拳路。这话说的,倒是挺在理。”
“那最后呢?”
“最后各退一步。方幕僚去整顿内线,赵太师继续布他的局。”沈清辞转头看着萧景珩,在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“不过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结束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方幕僚想停,赵太师不想停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人心的凉薄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的信任基础已经动摇了。方幕僚看到了风险,想保命;赵太师看到了权力,想赌命。这两个人,一个想刹车,一个想踩油门。”
萧景珩琢磨了一下,打了个响指:“懂了。那就是这车早晚得散架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方幕僚站在廊下看了半天老槐树才走。这种时候,心不齐,那就是最大的破绽。赵太师以为他只是稍微放缓了一点节奏,但他不知道,他的‘大脑’和‘手脚’已经配合不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她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,屋子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“方幕僚想停,赵太师不想停。他们两个之间的裂痕,比我们看到的更大。”
黑暗中,萧景珩翻了个身,把手搭在沈清辞的腰上,嘿嘿笑了一声:“裂痕大好啊,裂痕大了,咱们才好往里灌水。等着吧,这赵府的大船,沉也就是早晚的事儿。”
“睡觉。”沈清辞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明天还得去钱侍郎那儿看戏呢。”
“得嘞,晚安媳妇儿。”
“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