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死牢里,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令仪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听着远处铁门开合的哐当声。她被带进来已经两个时辰了,没人审问,也没人送饭。陆羽把她押到门口时只说了一句“委屈沈司业”,就转身走了。
她蹲下身,借着牢房外昏暗的火把光,仔细查看墙壁上的刻痕。
那些刻痕很新,像是用碎瓷片之类的东西划出来的。起初只是些杂乱线条,但沈令仪顺着纹路看下去,渐渐辨认出几个字——“三日前”“换”“大理寺卿”。
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道刻痕上。
那是半个“裴”字。
沈令仪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原来如此。所谓的审讯,所谓的下狱,都只是为了把她关在这里,让她与外界隔绝。裴归尘需要时间——清洗异己、安插人手、彻底掌控大理寺的时间。
她想起礼堂里周元帝那张骤然变色的脸。
“裴归尘,你与祭酒勾结,意图控制皇室继承权!”
当时禁军的长刀已经出鞘,寒光映着礼堂窗棂透进来的日光。裴归尘跪得笔直,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时,声音平静得像在诵读经文。
“陛下明鉴,这记号是臣与沈令仪合力布下的诱敌之计。”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她根本不知道什么诱敌之计。裴归尘连招呼都没打,就把她推到了棋盘上,当了一枚最关键的弃子。
不,不是弃子。
是诱饵。
牢房外传来脚步声。沈令仪睁开眼,看见两个狱卒端着食盒走过来。他们的步履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一致——那是长期训练才能形成的习惯。裴府的死士,她见过太多次了。
“吃饭。”其中一个狱卒把食盒从栅栏缝隙塞进来,声音硬邦邦的。
沈令仪没动,只是看着他们:“裴大人什么时候来?”
“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。”另一个狱卒说完,两人转身就走,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。
食盒里是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。沈令仪端起碗,用筷子拨了拨米粒,从最底下翻出一小片油纸。油纸上用炭笔写了三个字——“等三日”。
她捏碎油纸,混在饭里一起咽了下去。
***
三天时间,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沈令仪在牢里数着更漏,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惨叫和求饶声。大理寺在换血,那些不肯低头的人,要么被调离,要么被安上罪名。裴归尘做事向来干净利落。
第三天傍晚,铁门终于开了。
裴归尘站在牢房外,一身深紫色官袍,腰间玉带在火把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朝狱卒摆了摆手。
“开门。”
锁链哗啦作响。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,走出牢房时脚步很稳。
“沈司业受苦了。”裴归尘说。
“不及裴大人操劳。”沈令仪看着他,“祭酒怎么样了?”
“谋逆大罪,已下诏狱。”裴归尘转身往外走,沈令仪跟在他身后,“陛下看了那份名单,很是震怒。清流派系十七名官员,昨日已全部停职待查。”
穿过长长的甬道,两侧牢房里投来各种目光——恐惧的、怨恨的、麻木的。沈令仪目不斜视,直到走出大理寺正门。
天光有些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睛,看见大理寺门前广场上的旗杆。原本那面绣着“明镜高悬”的旗帜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深紫色底、银线绣着獬豸图案的新旗。獬豸是刑狱之兽,能辨曲直——但如今挂在这里,更像是一种宣告。
广场四周站满了佩刀的侍卫,全是生面孔。几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人匆匆走过,见到裴归尘时纷纷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。
“陛下下旨,由我暂代大理寺卿一职,重组衙署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司业涉嫌与祭酒案有关,本应继续收押。但念在你曾协助破案有功,特准保释,随时候审。”
沈令仪转过头看他:“协助破案?”
“那份密卷上的隐形记号,确实是你发现的线索。”裴归尘终于看向她,眼神深得像井,“虽然你擅自涂药,干扰了计划,但功过相抵,陛下开恩。”
擅自涂药。沈令仪想起那瓶石灰水。原来从那个时候起,裴归尘就已经在布局了——她每一个自作聪明的举动,都被他算进了棋局里。
“祭酒的同党名单,裴大人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她问。
“这就不劳沈司业费心了。”裴归尘抬手,一辆马车驶了过来,“陆羽会送你回国子监。记住,随时候审的意思就是——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离开京城。”
沈令仪没有上马车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裴归尘转身走向大理寺正堂的背影。紫袍在风里微微摆动,那些新换上的侍卫齐刷刷地躬身。
权力更迭完成得悄无声息,却又雷霆万钧。
清流派系倒了,祭酒下了狱,大理寺换了天。而这一切,都建立在“沈令仪是诱饵”这个前提上。裴归尘不仅救了她,更利用她完成了对最高审判权的掌控。
马车夫催促了一声。沈令仪收回目光,掀帘上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她透过车窗看见街边百姓匆匆避让的身影。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“谋逆大案”,有人指着大理寺方向摇头叹气。这场风波在京城掀起的涟漪,恐怕要很久才能平息。
“沈司业。”陆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沈令仪掀开侧帘。
陆羽骑马跟在车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声音压得很低:“裴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棋子若想跳出棋盘,得先活到终局。”
沈令仪放下帘子,靠在车厢壁上。马车继续前行,颠簸中,她轻轻摸了摸袖袋——那里还藏着父亲那封没看完的信。
活到终局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那就看看,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