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更鼓刚敲了三下,夜深得连狗都不叫了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灯芯还是亮着的。沈清辞没睡,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,手里攥着支狼毫笔,面前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六个名字:赵太师、方幕僚、太子、钱侍郎、陈侍郎、孙将军。
她看着这六个名字,就像看着一盘下了半截的残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提笔,在这些名字之间画起了线。
线条并不乱,每一笔都透着股狠劲儿。
赵太师的名字被她重重地圈在正中间,然后从赵太师这里,笔尖向四周延伸。连到方幕僚那里,线是虚的;连到太子那里,线是断的;连到钱侍郎那里,线虽然看着实,但末端打着问号。
最后,沈清辞把笔一搁,看着这张图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萧景珩披着件外袍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桂圆红枣汤,“这大半夜的不睡觉,在这儿画符呢?”
“我在画赵太师的‘死期’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那张纸,“你看,这六个人,本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可现在呢?绳子快断了。”
萧景珩把碗放在桌上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线画得……挺有意思啊。方幕僚那是虚线?太子那是断线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端起汤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,“方幕僚想跑,太子在装死,钱侍郎在观望。陈侍郎和孙将军这俩武将更滑头,最近跟赵府的来往明显少了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老赵那棵大树,要倒猢狲散了?”萧景珩一屁股坐在她旁边,顺手捏起一颗桂圆塞嘴里。
“树还没倒,但根已经开始烂了。”沈清辞放下碗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赵太师虽然手里还捏着权,但他周围的人已经不在一条心了。他们都在找退路,都在试探。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推他们一把,让他们觉得——这退路,不找不行了。”
萧景珩嚼着桂圆,含糊不清地问:“咋推?咱们直接去跟他们说‘赵太师不行了,你们赶紧跳槽’?那谁信啊。”
“当然不能直说。得让他们自己去‘发现’。”沈清辞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薄薄的纸片,那是她让钱侍郎偷偷抄录的账目节选,也就是那五十万两银子转移的记录。
但这记录不全。
她只截取了最前面的一段:户部拨款给长风商号的那一部分。
“这五十万两银子,是赵太师给自己留的棺材本。”沈清辞指着那几张纸,“但这事儿,除了钱侍郎,赵太师肯定没跟别人说实话。他跟别人说是‘北境军费’。那如果,突然有人让这些大臣看到,这笔钱并没有去北境,而是流向了一家商号呢?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:“那帮人肯定会炸锅!拿着军费做生意,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!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要让他们看到赵太师在私吞军费。但我不能直接把证据摔在他们脸上,那样太假,而且容易暴露钱侍郎。我要让他们自己‘无意中’发现。”
她把那几张账目节选推到萧景珩面前,手指在上面点了点:“这次放出去的消息,必须得让人查不到来源,但查下去的时候,又能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他们。就像是在雾里走路,有人在前头挂了一盏灯笼,你只能跟着光走。”
“怎么个挂法?”萧景珩来了兴致。
“三道,不同的人,不同的路,但终点都是那笔钱。”沈清辞竖起三根手指。
……
第二天,京城里不起眼的角落里,几颗不起眼的石子被扔进了水里。
第一颗石子,扔在了命妇圈的茶局上。
几个诰命夫人正聊得无聊,其中一个平日里嘴最碎的林夫人突然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我家那个死鬼昨晚喝多了,说什么户部最近发了一笔横财,给了一个叫什么‘长风’的商号。我都纳闷了,户部的钱什么时候能随便给商号了?”
这话也就是随口一抱怨,像是在骂自家男人喝多了胡说八道。但在场的夫人们心里都咯噔一下,回家转脸就告诉了自己的老公。
第二颗石子,扔在了最热闹的茶楼里。
京城最大的“听风阁”二楼,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着便服的小官。他们一边嗑瓜子一边装作闲聊。
“哎,老张,最近手头有点紧,听说户部那边最近有大动作,咱们能不能去那儿蹭点油水?”
“拉倒吧!你还要命不要?我听说那笔钱走得蹊跷,说是军费,可单据上怎么盖的是给商号的‘采购’章?这里面水深着呢,谁沾谁死。”
这两人说话声音不大,但茶楼里三教九流都有,这话没过两个时辰,就传遍了半个京城的衙门。
第三颗石子,扔得最隐蔽。
工部一个平时不站队、只知道埋头修书的年轻主事,在整理旧档的时候,“无意间”在废纸堆里发现了一张粘在一起的账页。他撕开一看,上面赫然写着“户部划拨长风商号银两五十万”的字样,虽然后面没了,但这前面的字足够吓人一跳。
这主事吓得够呛,但他没敢声张,而是偷偷把这事告诉了他的恩师——一个跟赵太师面和心不和的老尚书。
这三条线,互不交叉,谁也不知道谁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。但它们像三条看不见的暗流,在京城地下悄悄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……
四天后,赵太师府。
赵太师坐在书房里,手里的茶盏“啪”的一声摔了个粉碎。
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,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方幕僚。
“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赵太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外头现在都在传什么?说户部有一笔大额支出没有入账?说是给了什么商号?这消息是哪儿漏出来的?啊?!”
方幕僚跪在地上,额头全是冷汗。这两天他没少派人去查,可查出来的结果让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大人……查不到。”方幕僚声音颤抖,“源头太多了。有的说是命妇闲聊传出来的,有的说是茶楼里听来的,还有说是工部的小官捡到的。这些源头……都没法往一块儿凑,看着就像是真的。”
“放屁!”赵太师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,“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!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散播消息!而且这人手段高明,把水搅浑了,让我根本抓不住尾巴!”
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,胸膛剧烈起伏。
那五十万两银子的事儿,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一笔买卖。除了那个心腹小舅子和钱侍郎,根本没人知道详情。怎么这才几天,这就满城风雨了?
而且最让他恐慌的是,这消息只传出了一半——只说了“户部给商号拨款”,没说这钱最后去了哪儿,也没说这钱是谁的。
这就给了别人无限的遐想空间。
那些还在观望的大臣们,现在肯定都在疯狂地琢磨:赵太师是不是在洗钱?是不是在把国库搬空?这老东西是不是要跑路了?
一旦他们觉得赵太师在给自己留后路,那他们谁还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?
“大人……”方幕僚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说,“现在当务之急,是不是先把那笔钱的尾巴……斩断?”
“斩断?怎么斩?”赵太师停下脚步,眼神阴鸷地盯着方幕僚,“钱都到了北境的私库了,你现在去斩?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”
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着脑袋,显得有些苍老。
“有人在整我。”赵太师咬牙切齿,“这手法,这节奏……除了三皇子府,没别人能干得这么漂亮。”
方幕僚没敢接话。他心里其实也猜到了,但他不能说。现在的局势,越描越黑。
“查。”赵太师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放下手,眼里闪过一丝狠光,“哪怕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,也要给我查出来这消息的第一源头!我要看看,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“是。”方幕僚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等方幕僚走后,赵太师并没有消气。他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一张名单,那是他这几年安插在各处眼线的名字。他拿着朱笔,在上面狠狠地画了一个红圈。
笔尖力道太大,直接把纸划破了。
“想逼我?”赵太师盯着那个破洞,冷笑了一声,“那咱们就看看,到底是谁先死。”
窗外,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飘进了窗台,正好落在那张被划破的名单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