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，上面漂着一层暗褐色的茶渍，看着就倒胃口。
赵太师在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，他没动弹，没说话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几下。他就那么盯着墙上那幅“猛虎下山图”，像是要把那只老虎给瞪死。
外头的风声呼呼地刮，刮得窗户纸扑棱扑棱响，听得人心烦意乱。
站在旁边的方幕僚腿都有点麻了，但他不敢动。他知道，这老东西正在气头上，这时候谁要是弄出点动静，那就是往枪口上撞。
终于，赵太师动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过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，看着渗人。他看着方幕僚，嘴唇动了动，吐出四个字：“查，从府里查。”
方幕僚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还是赶紧应了一声：“大人的意思是？”
“外面全是眼线，全是水，我信不过那些外头的人。”赵太师咬牙切齿，手指狠狠敲在扶手上，“这消息要是能传得那么快，说明就在我身边有人长了耳朵。把府里所有下人，只要是最近三个月跟外界有过接触的，全都给我查一遍！尤其是那种平时不起眼，爱往外跑的！”
方幕僚想了想，没急着去办，反而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大人，这查是要查，但咱们是不是得动静小点？毕竟赵府这么大，要是搞得人心惶惶，到时候谁还安心干活？再说了，万一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惊个屁的蛇！”赵太师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盏跳了起来，“都这时候了还怕打草惊蛇？给我悄悄地查，谁要是嘴里不严，直接扔后院井里去！”
“是，属下明白。”方幕僚叹了口气，退了出去。
这一查，就是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赵府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管事的一间间屋子过，一个个脸看，连扫地的大妈都被盘问了三遍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，方幕僚拿着一张写着三个名字的条子，再次进了书房。
“大人。”方幕僚把条子放在桌上，“查出来了，这三个人的行迹有点可疑。”
赵太师一把抓过条子，眯着眼看：“哪三个？”
“第一个，马房的老李。”方幕僚指了指第一个名字，“半个月前，他在城东送草料的时候，跟三皇子府的一个门房碰上了。俩人在街角嘀咕了半天。”
赵太师冷哼一声：“这就去查了，那门房是谁？”
“查了，是个同乡，俩人那是偶遇，在那儿聊老家谁家娶媳妇呢。”方幕僚无奈地说，“我去看了那个门房，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子弟，平时连话都不敢多说。老李虽然嘴碎，但确实没那个脑子传消息。”
“妈的，废物。”赵太师骂了一句，“第二个呢？”
“第二个，后厨帮厨的刘大婶。”方幕僚接着说，“她有个侄子在茶楼跑堂。据说这刘大婶没事就爱去茶楼找她侄子，而且有人听见她在那跟人议论过朝局。”
“这还了得？这岂不是把府里的事都说出去了？”赵太师眼睛一瞪。
“大人您别急。”方幕僚摆摆手，“我也把她侄子抓来问过了。那小子说，他姑确实爱议论，但议论的都是外头听来的闲话。什么‘李大人家的猫丢了’、‘张大人又被老婆骂了’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。至于朝局，那是她听茶客说的，回头再讲给别听闲话的婆娘听，属于以讹传讹。”
赵太师气得胡子直翘：“全是些没用的东西！那第三个呢？”
“第三个……”方幕僚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“这个有点意思。是个杂役，叫小六子。平日里老实得像只鹌鹑，但前天深夜，他翻墙出去了。”
“翻墙？”赵太师眼神一凛，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据他自己说，是酒瘾犯了，出去买酒。”
“买酒？”赵太师冷笑，“大半夜的买酒？而且他那个月例银子早就被赌输光了，兜里比脸都干净，拿什么买酒？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：“大人英明。我也觉得这理由蹊跷。没钱买什么酒？难不成去赊账？我就让人把他带过来，稍微‘问’了两句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？”
“这小子嘴挺硬，刚开始咬死说是去遛弯。但上了点手段，他就撑不住了。”方幕僚脸上露出一丝凝重，“他交代了。”
“交代什么？他是谁的人？”
赵太师身子前倾，死死盯着方幕僚的嘴。
方幕僚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吐出三个字：“影、阁、的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影阁。那是三皇子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，也是最神秘的一张网。谁能想到，这种只在江湖传说里才有的杀手组织，竟然能把眼线安到堂堂当朝太师的府里？而且还是一安就是八个月！
“八个月啊……”赵太师瘫坐在椅子上，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，“这八个月里，我放个屁他是不是都知道？”
“应该是差不多。”方幕僚脸色也不好看，“不过这小子说，他是单线联系，只知道有个接头人，定时来取消息。他根本不知道接头人长啥样，更不知道影阁的大本营在哪儿。”
赵太师沉默了。
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。杀？杀了容易，但杀了就断了线索。不杀？留个影阁的间谍在府里，那就像是个定时炸弹。
过了好半天，赵太师突然停下手指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“不杀。”他盯着方幕僚，“把他关进地牢去。给他口饭吃，别让他死了。”
方幕僚一愣：“大人，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饵。”赵太师眯起眼睛，像是一条看到了猎物的毒蛇，“既然他是单线联系，那那个接头人肯定还在等他的消息。只要他活着，那个接头人就迟早会露头。到时候，我就能顺藤摸瓜，把影阁这根刺，连根拔起！”
方幕僚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……
当夜，赵府地牢。
这里常年不见阳光，阴暗潮湿，墙角上长满了青苔。那个叫小六子的杂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，浑身是血，脑袋耷拉着，生死不知。
地牢的厚铁门“咣当”一声开了，赵太师披着一件黑斗篷，手里提着盏风灯，走了进来。身后跟着方幕僚。
赵太师走到小六子面前，用灯笼照了照那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“影阁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方幕僚跟在后面。
出了地牢，外面的冷风一吹，赵太师觉得清醒了不少。他回头对方幕僚说：“这几天你给我盯紧了。只要府里有人鬼鬼祟祟地去接近地牢，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信号，立刻抓起来！”
“是。”方幕僚应着，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赵太师那么轻松。
“怎么？你觉得这事儿办得不妥？”赵太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。
方幕僚停下脚步，看着漆黑的夜空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：“大人，用他做饵，这法子是不错。但咱们得防着一点——这个人，搞不好会成为三皇子府反制我们的把柄。”
“反制？”赵太师皱起眉头，“人都关在我地牢里，拿什么反制？”
“大人您想啊。”方幕僚转过身，看着赵太师，“影阁那边既然能在咱们府里安插八个月的暗桩，那就说明他们对府里的熟悉程度，可能不比咱们差。咱们以为咱们在钓鱼，但万一……鱼也在钓咱们呢？”
赵太师冷笑一声：“笑话！人在我手里，还能翻了天不成？”
“万一，他们就是故意让小六子被抓的呢？”方幕僚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赵太师的心坎上，“小六子只知道自己是个影阁的暗桩，但他知道的并不多。把他留在府里，甚至让他被咱们‘发现’，这会不会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？”
赵太师愣住了：“你是说，他们是故意把小六子送给我的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方幕僚点了点头，“大人，用他做饵的同时，咱们得留个心眼。他们会让我们以为这个饵有用——他们会引诱我们去收网，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怎么样？”赵太师下意识地追问。
“然后在我们要收网的时候，让我们扑空。”方幕僚盯着赵太师的眼睛，“甚至，让我们扑进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里。到时候，咱们不仅抓不到影阁的人，反倒可能因为这次‘内查’把府里的人心彻底搞散，或者……暴露咱们自己更多的底牌。”
赵太师沉默了。
风吹过庭院里的枯树枝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他手里提着的那盏风灯晃了晃，光影在他脸上乱舞，显得那张老脸阴晴不定。
“扑空……”赵太师咬了咬牙，“我就不信，这鱼真的能比渔夫还精。”
“大人，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。”方幕僚劝道，“那个小六子，咱们可以留着，但千万别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他身上。咱们还得有别的后手。”
赵太师深深看了一眼方幕僚，没说话，只是转身走向了黑暗深处。
“把地牢守严了。”走了几步，赵太师的声音飘了过来，“一只苍蝇也别飞进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方幕僚应了一声，看着赵太师那略显佝偻的背影，轻轻摇了摇头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