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透过窗棂子照进来,打在沈清辞的梳妆台上,正好照亮了她手里那把象牙梳子。
墨渊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慢条斯理地梳着最后一绺头发。她从镜子里看见了墨渊的身影,手里的动作一点没乱,还是那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的。
“王妃。”墨渊站在屏风外面,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府那边有信了。那个杂役,没死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梳子停在发梢上,轻轻捋顺了,才放下。她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,反而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淡然。
“没杀?”她挑了挑眉,“赵太师这是留着他钓鱼呢。”
“是。听说关进了地牢,守卫森严。方幕僚那边也没反对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清辞拿起桌上的胭脂,在指尖蹭了一点,往唇上轻轻点了点,“老赵这人,贪心。既然抓住了条小鱼,肯定想着怎么把大鱼也钓上来。他想用那个杂役做饵,逼咱们影阁的人露头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”墨渊问,“真去救?那地牢可是个鬼地方,硬闯肯定不行。”
“谁说让你硬闯了?”沈清辞抿了抿嘴唇,那胭脂红得正好,衬得她整个人透着股子妖冶的狠劲,“他既然想演戏,那咱们就陪他演一场。不过,这场戏得演得‘半真半假’。”
“怎么个半真半假?”
“你去安排两个人,今晚就去地牢外围‘探路’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别真进去,就在外头转悠。弄点动静,留点痕迹,比如脚印啊,或者折断的树枝啊。让赵府的人发现,让他们觉得咱们在想办法救人,但是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。”
墨渊眼珠子一转,立马明白了:“这是给他们个错觉,让他们觉得那饵还有用,能拴住咱们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枯树枝,“只要他觉得鱼还在钩边晃悠,他就会死死盯着那个地牢。盯着那边,别的地方自然就松懈了。”
……
当晚,赵太师府后院。
天黑得跟锅底似的,风刮得那个紧。地牢外头那片荒草地里,突然冒出两个黑影。
这两人动作极快,像是两只野猫,贴着墙根儿溜到了地牢的通风口附近。他们没敢硬撬锁,只是拿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捅咕了几下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紧接着,其中一个人故意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,“啪”的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敢多留,转身就跑。临走前,还在泥地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脚印,看着就像是来踩点没踩好,仓皇逃跑的样子。
第二天一大早,地牢的守卫换班的时候,就发现了那截断树枝和那一串脚印。
守卫头目也不敢耽搁,一路小跑去了书房。
“大人!昨晚有人来过!”守卫头目跪在地上,一脸的紧张,“小的们看了,是有人想劫地牢!但好像没找到机会,踩点踩了一半就被吓跑了!”
赵太师正在喝茶,听完这话,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,脸上露出一丝狞笑。
“哼,我就知道。”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方幕僚,“怎么样?我说这饵管用吧?鱼闻着味儿,这就咬钩了。”
方幕僚站在一边,看着守卫带回来的那个断树枝,眉头微微皱了皱,但什么也没说。
“传令下去!”赵太师一挥手,满脸的亢奋,“地牢那边给我加派人手!不仅里面要守,外面那个草丛、墙根,都给我安排上暗哨!老子就不信,守株待兔还能等不到兔子!”
“是!”守卫头目领命,屁颠屁颠地跑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赵府的地牢周围那是戒备森严。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,连只苍蝇飞过去都得被盘查三遍。
可是,那个传说中的“劫匪”,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再也没出现过。
三天后的晚上,赵太师坐在书房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,心情不错。
“看来是被咱们的阵势吓住了。”赵太师摸着胡子,一脸得意,“这帮江湖人,也就是这点胆色。一看防守这么严,知道没戏,自然就缩回去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方幕僚:“你看,他们不敢来了。”
方幕僚手里捧着本书,眼神却没在书上。他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有点顺得太离谱了。如果要救人,既然探了路发现防守严了,要么强攻,要么撤退想办法。但这三天里,连个虚晃一枪的动作都没有,这就有点不像是一个要救人的组织该有的干练。
“太容易了。”方幕僚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,“对方如果真的要救人,不会只来探一次路就放弃。除非……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从外面救人。”
但他看了看赵太师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说又有什么用呢?这老头现在听不进半个“不”字。而且,方幕僚心里那种想要劝谏的冲动,也没以前那么强了。这裂痕既然已经裂开了,那裂得再大一点,似乎也没差。
“大人英明。”方幕僚敷衍了一句,合上了手里的书。
……
暗哨撤掉后的第五天深夜。
这一晚,静得有点诡异。赵太师睡得正香,突然觉得有点口渴,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倒杯水。
他伸手去摸床头的小几,却摸了个空。
“妈的,这水壶怎么没了。”赵太师嘟囔了一句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他想唤丫鬟,又嫌麻烦,索性自己披上衣服,走到外间书案上去拿水壶。
书案上乱糟糟的,堆满了奏折和文件。赵太师拿起水壶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他下意识地往书案左上角那个不起眼的暗格看了一眼。
那是他放最紧要东西的地方,除了他,没人知道那儿有个暗格。那串备用的地牢钥匙,就放在里面。
不知道为什么,赵太师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他放下水壶,快步走到书案前,伸手按下了暗格的机关。“咔嗒”一声,暗格弹开了。
赵太师伸手进去一摸。
脸色瞬间就白了。
那串钥匙还在,但是……少了一把。
最上面那把不起眼的、专门用来开地牢那扇铁门的铜钥匙,不见了。
赵太师的手僵在暗格里,半天没动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甚至把那串钥匙拿出来,对着月光一颗一颗地数。
一把,两把,三把……
真的少了一把。
冷汗,“刷”的一下就顺着他的脑门流了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“来人!”赵太师大吼一声,声音都变了调,“来人啊!”
管家和几个护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:“大人!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地牢!快去地牢看看!”赵太师抓着那串少了齿的钥匙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去看看那个杂役还在不在!”
管家一愣,带着人就往后院跑。
赵太师也顾不得穿鞋,披着那件单薄的里衣,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。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——钥匙是在书房暗格里的,书房平时都有人守,晚上更是锁得严严实实。谁能进去?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钥匙?
除非……这人早就进过他的书房,而且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。
还没跑到地牢口,管家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,一脸的灰败:“大人……完了……那个杂役,没了!”
“没了?!”赵太师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没栽倒在地,“怎么没的?门不是锁着吗?”
“门……门是好好开着的,锁挂在上面,没锁……”
赵太师瘫坐在地上,看着手里那串残缺的钥匙,喉咙里发出“嗬、嗬”的风箱声。
他们在外头设了天罗地网,防着外面的飞贼。可谁能想到,人家是从里面打开的锁?用的是他赵太师亲手藏起来的钥匙!
这哪里是钓鱼,这分明是把鱼钩塞进了他赵太师的嘴里,硬生生把他给钓上了岸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