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那股子霉味儿混着血腥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
赵太师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,死死盯着门上那把铜锁。锁没被撬,没被砸,甚至连个划痕都没有。但这比被砸了还让他心里发毛——因为这说明拿钥匙的人,是正大光明打开的。
他手里攥着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,金属的冰凉感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。他数了三遍,确实,唯独少了那把用来开地牢的小铜钥匙。
那钥匙藏在书房暗格的最深处,连倒夜壶的婆子都进不去书房,更别提知道暗格在哪儿了。
赵太师的手指慢慢松开,钥匙串在他腰间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扎在站在阴影里的方幕僚身上。
方幕僚穿着一身灰布袍子,双手拢在袖子里,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,像是个没脾气的教书先生。
“谋之。”赵太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在这空荡荡的地牢里,却听得人心里发寒。
“大人。”方幕僚抬起头,眼神平静。
“我书房那个暗格的位置,除了我,还有谁知道?”赵太师问。
方幕僚没急着回答。他知道赵太师不是在问他,而是在逼他。
这十年来,他是赵太师最信任的狗,也是最锋利的刀。赵太师书房里哪块砖松了,哪本书里夹了私房钱,他都知道。但这个暗格,是赵太师五年前才设的,那时候他刚提拔起来一个心腹,专门用来放最绝密的文件。
那个心腹后来死了,死得很蹊跷。
现在能神不知鬼地从暗格里摸走钥匙,又不惊动外面守卫的,只有两种人:要么是个来无影去无影的顶尖高手,要么就是个能自由进出书房、熟知赵太师一切习惯的“自己人”。
方幕僚看着赵太师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子悲凉。他跟了这个老头十年,替他背了多少黑锅,替他除了多少政敌。到头来,只要出一点事,第一个怀疑的,还是他。
“大人是在怀疑我?”方幕僚问。
赵太师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方幕僚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审视,带着猜忌,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。这种恐惧来自于他对失去控制的绝望。
赵太师转过身,背着手往地牢外走。路过方幕僚身边时,他脚步没停,只丢下了一句话:
“最近你话变少了。”
这句话比骂娘还狠。
方幕僚站在原地,看着赵太师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地牢里的穿堂风吹过来,把他那身灰袍子吹得鼓鼓囊囊。
“话变少了……”方幕僚苦笑了一声。
那是怕说多了,这句肺腑之言变成刺向你的刀啊。
这十年建立的信任,就在这一把丢了的钥匙面前,像纸糊的一样,碎了一地。信任这东西,一旦有了裂痕,那就再也别想愈合了。以后无论他做什么,在赵太师眼里,恐怕都带着二心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东暖阁。
沈清辞正坐在炕上剥橘子,橘皮那股清香味儿满屋子飘。萧景珩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苹果,皮削得断断续续的,一看就是心不在焉。
“听说了吗?”萧景珩把一块削好的苹果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赵府那边炸了锅。据说赵太师气得把书房的花瓶都砸了,正满府里抓内鬼呢。”
“抓内鬼?”沈清辞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,轻轻笑了笑,“他怕是抓不到,只会把自己抓疯。”
墨渊从外面进来,带进一股子凉气。他站在炕下,压低声音说:“王妃,赵府扫地的那丫鬟传信来了。今儿个早上,赵太师在地牢门口跟方幕僚谈了几句。”
“哦?谈什么了?”沈清辞问。
墨渊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:赵太师问暗格还有谁知道,方幕僚没回话,赵太师留下一句“你话变少了”就走了。
“哈哈哈哈!”萧景珩听完,把手里的苹果核往盘子里一扔,拍着大腿乐坏了,“‘你话变少了’?这老东西疑心病重得没边了!方幕僚那是为了你好才不说话,结果倒好,成了罪过了!”
沈清辞却没笑。她拿帕子擦了擦手,眼神清亮:“这就对了。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
“这是你布的那枚钥匙的连锁反应吗?”萧景珩问。
“那枚钥匙只是个引子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给了他一枚钥匙,让他觉得有人闯进了他的核心圈子。至于这把钥匙打开的是地牢的门,还是他心里的那扇门,那是赵太师自己选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赵太师是个多疑的人。钥匙丢了,他第一反应不会是外面来了个绝世高手,而是会想‘谁离我最近’、‘谁最有可能背叛我’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因为他心里清楚,这世上最难防的,不是明火执仗的仇人,而是睡在身边的兄弟。”
“他这一怀疑方幕僚,那赵府的大脑就算半瘫痪了。”萧景珩接过话茬,“方幕僚要是有了二心,那这老赵以后做啥决定,怕是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不,方幕僚现在还不敢有二心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但他会寒心。一个人一旦对主子寒了心,那他做事的时候,手就不会再那么干净,心就不会再那么齐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墨渊:“继续盯着方幕僚。既然赵太师疑他,那咱们就帮他坐实这个‘疑’。不用做什么大事,只要让赵太师时不时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墨渊点头。
……
夜深了,赵府后院的仆人房早就熄了灯。
方幕僚的房间里,还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他坐在桌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。信封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磨起了毛,显然是被拿出来看过很多次,又塞回去很多次。
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有四个字:“三皇子殿下”。
这封信,他在半个月前就写好了。那时候赵太师刚让他去逼钱侍郎挪用那五十万两军费,他写完信,手都在抖。那时候他还在犹豫,还在觉得或许赵太师能赢,或许还能再搏一把。
但他没敢送出去。
他把信藏在了箱底,像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鬼魂。
今夜,地牢门口的那阵冷风吹醒了他。
“你话变少了。”
方幕僚看着这封信,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。赵太师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,把他十年的忠心,给否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拿起笔,想再写点什么,或者把这封信烧了。但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,也烧不下去。
外面的更鼓声敲了三下。
方幕僚忽然把笔扔在桌上,一把抓起那封信。他没拆开,也没烧,而是仔仔细细地把它折好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他站起身,拉开衣襟,把那个小方块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,就在他的心口位置。
那信纸有点硬,贴着皮肤,硌得慌。
但他没拿出来。
方幕僚吹灭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手捂着心口那个硬邦邦的小方块,他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信还没送出去,但他已经带在了身上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