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的时候，宫门口乱得跟早市似的。
大轿子、小马车，再加上那些走路带风的官员，挤成了一锅粥。这地界儿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，也是最容易搞点小动作的好地方。
方幕僚低着头，混在人流里。他今儿个没穿太显眼的衣服，灰扑扑的袍子，看着就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师爷。他手里攥着个稍微有点发烫的蜡丸，手心里全是汗，但他把那蜡丸攥得死紧，生怕一松手就给掉了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七皇子萧景睿正慢悠悠地往外走，身后跟着俩小太监，手里提着鸟笼子，看着闲散得很。这七皇子在朝中是个透明人，没啥实权，平时跟谁都不远不近的，也就是跟三皇子府那边偶尔有点走动，送两只斗鸡或者几坛子好酒。
正好，方幕僚要的就是这种“透明人”。
方幕僚看准了时机，脚下加快了几步，看似是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，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萧景睿的肩膀上。
“哎呀，借过借过，没长眼啊！”方幕僚嘴里骂了一句，身子一歪，那枚藏在袖口里的蜡丸，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滑进了萧景睿宽大的袖口里。
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，快得连个影儿都抓不住。
萧景睿被撞得一晃，刚想发作，一抬头看见是方幕僚，愣了一下。他是个机灵人，袖子里多了个小硬块，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方幕僚已经低着头，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不见了，连个眼神都没给萧景睿留。
萧景睿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袖子里那颗圆溜溜的蜡丸，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。他也没声张，哼着小曲儿，带着太监溜达着回府了。
……
当晚，三皇子府。
萧景睿来得挺急，连晚膳都没吃，一进门就把那颗蜡丸拍在了桌子上。
“嫂子，今儿个在宫门口，那个姓方的撞了我一下。”萧景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“这老小子平时跟条狗似的只认赵太师，今儿个居然给我塞这玩意儿，你说怪不怪？”
沈清辞拿起蜡丸，捏碎了。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，展开一看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倒是挺工整，但透着股子决绝的味道：
“臣愿为三皇子殿下效力。但臣有要求——事成之后，臣要活着离开京城。”
萧景珩凑过来念了一遍，乐了：“嚯，这方谋，这是想卖主求荣啊？而且还把价码开得挺死，只要命，不要钱。看来他是真怕了。”
“不是怕，是绝望。”沈清辞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烧了，看着它化作灰烬，“赵太师那句‘你话变少了’，算是把方幕僚这辈子的忠心都给浇灭了。他知道，在赵太师这儿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想活命，就得换条船。”
“那咱们答应吗？”萧景睿问，“这墙头草，能信吗？”
“墙头草才好用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既然他要退路，那我们就给他退路。但空口无凭，得先交个投名状。”
她转身对墨渊说：“拟个回复，明儿个通过七皇子传给他。就写：可以。但要求先做一件事——赵太师在北境的私库，我要知道全部位置。”
墨渊记下来，转身去办。
萧景珩捏着下巴琢磨：“嫂子，你这招狠啊。北境私库那是赵太师的命根子，是他在外面逍遥的根本。方幕僚要是真把这交出来，那就是把赵太师的底裤都给扒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坐回椅子上，“如果他真准备好离开了，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。他敢给，我们就敢收。如果他给不全，或者给假的，那就说明他还在犹豫，还在两头下注。那时候，咱们再收拾他也不迟。”
……
第二天，消息传回了赵府。
方幕僚收到回复的时候，正坐在自己那间冷清的书房里。他看着那行字，手里捏着毛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一滴墨汁“啪嗒”一声掉下来，晕染成一团漆黑。
“全部位置……”
方幕僚苦笑了一声。赵太师对他确实不错，但这“不错”是建立在绝对服从的基础上的。一旦有了裂痕，那就是你死我活。赵太师那多疑的性子，只要怀疑上了，就不会手软。
与其等着被老东西不明不白地弄死，或者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砍头，还不如搏一把。
反正私库的位置都在脑子里记着，给了三皇子府，赵太师就完了。赵太师完了，他这条命也就保住了。
方幕僚深吸了一口气，在那张宣纸上开始写。
这一写，就是整整一个时辰。
北境那么大，赵太师这十几年可没少攒家底。方幕僚不仅知道，而且经手过不少这事儿。哪年往哪儿运的银子，哪个镇子上哪个铺子是接头点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写完最后一行，方幕僚感觉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，瘫软在椅子上。
他数了数，一共七处。分布在边境沿线的五个城镇里。有的藏在粮行底下，有的就在当铺的后院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卷起来，塞进蜡丸里封好。
这一夜，方幕僚睡得很沉。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，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，没有赵太师，没有朝堂，只有他自己，正一路往南跑。
……
三皇子府，书房。
那张写满了地址的纸条铺开在桌面上，旁边是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一支红笔，每念一个地址，就在舆图上戳一个红点。
“青河镇，西街老李家粮铺，地窖三米。”戳。
“黑风口，当铺后院枯井旁。”戳。
“雁门关外，废弃烽火台下两里。”戳。
七个红点，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。
萧景珩站在旁边，越看越心惊。他拿起一把尺子，随手比划了一下，想把这几个点连起来。
这一连不要紧，萧景珩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去……”萧景珩瞪大了眼睛，“媳妇儿，你看这走势。”
沈清辞接过尺子，顺着那七个红点画了一条虚线。
这条线歪歪扭扭，但大体方向是一致的——它沿着边境线，从东到西，正好串联起了赵太师在北境私兵活动的所有区域。
“这不是乱点的。”沈清辞看着那条红线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这是补给线。”
“补给线？”萧景珩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你是说，这七个私库，不光是存钱的，还是给那帮私兵送粮草送军火的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赵太师在北境养兵，总不能从京城里大张旗鼓地运过去吧？他得有中转站，得有仓库。这七个点，就是他的大动脉。有了这七个点，他的私兵才能在那儿活蹦乱跳。”
她放下笔，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红线上轻轻划过。
“以前我们只知道赵太师在北境有人，但不知道他们在哪儿，怎么活着的。现在，这七个点一出来，他在北境的那点底裤，算是彻底被扒下来了。”
萧景珩兴奋得直搓手：“这太好了！只要把这几个点端了，赵太师那点私兵就得饿死，或者是一盘散沙！这方谋真是立了大功了！”
“是啊，立了大功。”沈清辞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折好，放进了一个贴身的小铁盒里，“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太师把他当心腹的原因。这老头子把命脉都交在他手里了，可惜啊，这心腹最后成了送终人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明天让墨渊把这份名单送一份给北境的太子，再送一份给那边的守将。告诉他们，只要能端掉这几个点，里面的银子，三成充公，七成分给当兵的。”
萧景珩打了个响指：“得嘞！这招‘财散人聚’，那帮边将还不得拼命往前冲啊？”
“方幕僚要的是活着离开京城。”沈清辞轻轻笑了笑，“等这几个点被端了，赵太师也就离死不远了。到时候，我亲自给他送行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红笔，在那张舆图的最西边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赵太师在北境的根基，就在这条线上。现在，我们有了这条线的全部坐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