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火亮了一整夜,灯油添了三回,那股子烧灯芯的味道混着墨香,熏得人脑仁昏沉。
沈清辞把那张北境舆图铺得平平整整,上面那七个红点像是一串还没断气的念珠,透着股子阴森气。她手里拿着尺子和笔,每核对完一个点,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。这一晚上,她愣是把这七个点周边的山川河流、官道小路,还有附近的驻军情况,全都扒了个底朝天。
天快亮的时候,窗外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沈清辞才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长出了一口气。
萧景珩趴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沌,听见动静,揉着眼睛坐起来,脸上还印着几道衣褶子:“咋样了?看出点啥门道没?这七处地方有啥讲究?”
“讲究大着呢。”沈清辞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推到一边,指着地图上那根刚画好的红线,“你看这七个点,可不是随便瞎点的。它们连起来,是一条道儿。”
萧景珩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“道儿?这不就是北境那边的官道吗?这老赵选点还挺会挑,都挨着道儿建库,省运费呗?”
“表面上是官道,实际上是他的‘私道’。”沈清辞点了点第一个红点,那个位置就在边境线里面二十里地,“第一处,在这儿。这地方离边境最近,是个中转站。境外的东西,不管是人还是货,进了这地界,第一站就是这儿。”
“境外的东西?”萧景珩打了个激灵,瞌睡醒了一半,“你是说……那些蛮子?或者是边外的那些违禁品?”
“不仅是蛮子,还有货。”沈清辞的手指顺着红线往南滑,经过第二、第三、第四、第五个点,“这中间这四处,都在沿线的大镇子上。货物进了第一处,在这儿稍微停一停,分分类,或者换辆车,继续往南运。这一路走下来,神不知鬼鬼不觉,看着就像是在运正常的商货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她的手指滑到了第六个点,那里离京城只有三百里:“到了这儿,就基本安全了,已经过了重兵把守的关隘。再往南,就是这第七个点——京城外围的庄子。”
萧景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最后那个红点离京城城墙不过二十里地,那是赵太师平时名义上用来“休养”的一处别院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萧景珩倒吸一口凉气,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“这哪里是存钱的仓库,这分明是一条从境外一直通到京城的管子啊!这老东西,这是要把北边的东西直接往家里搬啊?这哪是贪污,这是通敌啊!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冷得吓人,“这比贪污要命多了。贪污也就是捞点钱,这叫‘通外’。这罪名要是坐实了,别说他是个太师,就是皇亲国戚,也得掉脑袋,还得诛九族。”
萧景珩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,半天没说话。他心里有点发毛,这赵太师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,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竟然干这种勾当。这哪是在给大梁办事,这是在给自个儿挖地道呢。
“这条道儿,他经营多久了?”萧景珩问。
沈清辞翻了翻之前核对的地形记录和那几个商号的成立时间:“从这几个私库的规模,还有这些转运点选址的精巧程度来看,少说也有五年以上。”
“五年……”萧景珩喃喃自语,心里一阵后怕,“五年前,赵太师正是权势熏天的时候。那时候咱们这帮小的都还没成气候,他就开始铺路了。这老东西,心够黑的,也够沉得住气。”
“你想啊,他为什么敢在朝堂上跟咱们硬刚?为什么咱们这几次反击,他看似输了,却一点都不慌?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色,“因为他心里有底。他觉得朝堂上的输赢只是一时的,真要是哪天在京城混不下去了,他随时可以从这条道儿溜走。往北退,有私兵;再往北,能出境。那是给他自己留的活路。”
萧景珩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跳了一下:“妈的,合着他是在给自己挖地道呢!咱们在上面跟他斗,他底下早就铺好路准备跑路了。怪不得这几天他那么淡定,敢情是有后门啊!”
“所以,咱们不能光在朝堂上赢他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坚定,“赢了朝堂,他顶多就是丢官,人跑了,钱带走了,以后还是个祸害。甚至可能带着钱去境外,领着蛮子回来打咱们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他的这条地道给堵死,把他的退路给切断。”
“怎么切?”萧景珩问,“咱们现在去端了那几个窝点?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摆摆手,“现在端了,那就是打草惊蛇。赵太师那只老狐狸,只要有一个点出了事,立马就能把整条线都撤了,甚至反咬咱们一口,说咱们污蔑。咱们现在的证据还不够实,拿不出‘通外’的铁证。”
“那咋整?干看着?”
“看着,但不干看着。”沈清辞走回桌边,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步骤。
“第一步,不动任何一处私库。让墨渊带人,死死盯住这七个点。谁进去了,运了什么东西出来,跟谁接头,全都给我记下来。哪怕是只飞进去了只苍蝇,也得是公是母分清楚。”
萧景珩乐了:“这活儿墨渊擅长,那是属耗子的,蹲点最在行。”
“第二步,把这些线索串起来。咱们得拿到他运违禁品的实证,比如兵器、比如那种只有境外才有的特产,甚至可能是人。只有拿到了这种东西,他‘通外’的罪名才跑不了,谁也保不住他。”
“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等。等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,等他想要启用这条通道跑路或者转运最后一批家当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呢?”
“那时候,”沈清辞做了一个“咔嚓”的手势,“咱们就在最后一刻,把这根线给他掐断。让他眼睁睁看着退路就在眼前,却一步也迈不出去。那种绝望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萧景珩听完,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透着股子狠劲儿:“得嘞,这招叫‘瓮中捉鳖’。既然他把退路都铺好了,那咱们就让他在这条路上,走到黑,最后还得堵死在门口。”
沈清辞把写好的计划折好,递给刚进门的墨渊:“去办吧。记住,一定要稳。别让赵府那边感觉到一点不对劲。告诉下面的人,要是露了馅,唯他们是问。”
墨渊接过计划,贴身收好,转身消失在晨光里,像是个从来没来过的影子。
萧景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的骨头都在响:“哎哟我去,这一宿熬得我腰酸背痛的。媳妇儿,既然不急着动手,咱俩是不是也补个觉?”
“睡吧。”沈清辞把桌上的图纸收进暗格,“这一觉睡醒了,咱们就该给赵太师添点新堵了。让他觉得这朝堂上确实待不住了,逼他往那条路上走。”
萧景珩一把揽过她的肩膀:“走着,睡觉去。梦里咱们去把那七个库都给搬空了,拿砖头砸那老贼的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