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幕僚的最后一次汇报“棋局未终”这四个字挂在赵太师书房的正墙上,已经整整十年了。那是赵太师刚当上太师那年请人写的,笔锋苍劲,透着股子唯我独尊的狂气。方幕僚站在书桌前,像往常一样,手里捧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书,但他今天的视线没落在那些公文上,而是盯着那幅字发呆。这十年,他就在这间屋子里,陪着这老头子下了整整十年的棋。如今,这棋局眼看着要散场了。“站那儿发什么愣?”赵太师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。方幕僚回过神,脸上挂起那副用了十年的、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恭顺表情:“大人,这是今日要汇报的几件急务。”他上前两步,把文书摊开在桌上。“第一件,钱侍郎今儿个早朝没去,派人递了折子,说是旧疾复发,要在家里养几日。”方幕僚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“哼,养病。”赵太师冷笑一声,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,“我看是心里有鬼,不敢见人吧。”“第二件,孙将军府上昨日有客到访,是工部的一个员外郎,俩人在后花园喝了一下午的茶。”“孙猴子也坐不住了?”赵太师眯了眯眼,“这员外郎平时跟咱们不对付,他去干嘛?”“属下还在查,不过看样子,像是拉拢。”“第三件,太子北境巡边的例行奏报已经归档了,没什么特别的,也就是些路途艰辛、边防稳固的场面话。”赵太师听着这三件汇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既没有点头说“好”,也没有摇头说“不行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幕僚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。汇报完了。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那对核桃碰撞发出的“咔啦、咔啦”声。这种沉默,在过去十年里也常有,但今天这沉默里,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寒意。“谋之啊。”赵太师突然开了口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冷硬,反而多了几分随意,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方幕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脸上纹丝不动:“回大人,属下在为大人整理北境那边的旧档。之前有些账目记得乱,我想着趁这段时间给理顺了。”“北境旧档?”赵太师停下转核桃的手,眼神玩味,“那东西三年前不就让你整过一次了吗?怎么,这都三年了,还没整明白?”“回大人,有些条目时间太久,当时没太在意。现在回想起来,觉得有些地方还得重新确认一下,以免后患。”方幕僚回答得滴水不漏,语调、语速跟十年来的任何一次汇报都一模一样。赵太师没说话,目光却在方幕僚的身上上下打量。方幕僚两手空空站在那儿。以前他每天早上来汇报,手里除了公文,永远还会端着一杯热茶。那是他给赵太师泡的,温度刚好,也是赵太师这十年早起喝的第一口东西。但今天,没有茶。赵太师看了一眼方幕僚空着的右手,又看了看书桌上那个空荡荡的茶杯。“茶呢?”赵太师问。方幕僚愣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:“今儿起得晚了些,没顾上。大人若是渴了,我这就去倒。”“不用了。”赵太师摆摆手,身子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“下去吧。”方幕僚应了一声,恭敬地退了出去。走到书房门口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这一步停得很轻,但在寂静的早晨,这一顿就像是个休止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太师还闭着眼坐在那儿,像是睡着了。方幕僚转身,跨出了门槛。那一瞬间,他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,轻轻断了。那杯茶他是故意没带的。那是他给自己立的一个规矩,也是他对这个老主人最后一点恭敬的仪式。今天没带茶,就是告诉自己:从这一刻起,方幕僚不再是赵府的狗了。他沿着回廊往回走,早晨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却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清爽。书房里,赵太师并没有睡。等方幕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,赵太师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哪里有一点睡意,分明是精光四射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看着方幕僚刚才站过的地方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茶杯。“三年前整理过的旧档……还要重新确认……”赵太师喃喃自语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“茶也没了……”这十年来,方幕僚就像是他身体里的一只手,指哪儿打哪儿,从来不出错,从来不含糊。可最近这只手,好像有点不太听使唤了。赵太师坐了很久,久到那杯茶彻底凉透了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门口,“吱呀”一声,把那扇厚重的房门关上了。这一关,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关在外面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。……方幕僚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屋,反手把门栓插好。他走到书桌前,从怀里摸出一个蜡封的信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