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回京的第三天,京城的雪还没化干净,天阴沉沉的,看着又要下。
三皇子府的书房里,炭火烧得旺,热气一熏,窗户纸上蒙了一层水雾。沈清辞坐在大书案前,手里拿了支秃了毛的笔,在一张大纸上画圈。
她画得很慢,像是在绣花,每一笔都顿一下。
萧景珩趴在桌子对面,手里剥着橘子,剥得汁水四溅。他伸长了脖子瞅了一眼那张纸,忍不住撇了撇嘴:“我说媳妇儿,你这是画符呢?这三个圈圈画得跟个铁锅似的,还没把手儿。”
“这是京城的局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笔尖在左边的圈里点了一下,“这是咱们。”
接着,笔尖滑到右边:“这是太子。”
最后,笔尖停在了最上面偏东的位置:“这是赵太师。”
萧景珩咽了一瓣橘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中间这块儿空着的地方呢?”
“那是中立派。”沈清辞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也是咱们和太子都想吃的肉。”
她站起身,指着那张像铁锅一样的图,开始掰扯。
“现在的局势很明白,就是三足鼎立。你看,赵太师手里攥着什么?兵部和刑部的一大半人都在他兜里,户部也有不少是他的心腹。这老东西手里有刀,有牢房,还有钱袋子,这是硬实力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:“这老东西确实肥。”
“再看太子。”沈清辞的手指移到右边,“他从北境转了一圈回来,手里多了几张牌。东宫那帮老臣是死忠,北境那几个边将被他拉拢了几个,这是他手里新的刀。最关键的,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,皇帝心里那杆秤,只要没倒,太子就是正统。这叫天然分量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萧景珩指了指自己那个圈,“咱们有啥?”
“咱们有玄甲卫,有影阁,还有正在暗中往这边靠的那些墙头草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你看,咱们这‘足’,看着是不是最细?”
萧景珩嘿嘿一笑:“细是细了点,但这不代表断啊。倒是这中间这帮中立派,跟墙头草似的,谁风大往谁那边倒。”
“对,就是因为他们倒来倒去,这局势才稳得住。”沈清辞重新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仔细想想,赵太师敢直接动太子吗?不敢。太子名分在那儿摆着,动了就是造反,皇帝第一个不干。太子敢直接跟赵太师翻脸吗?暂时也不敢。他要是现在就跟赵太师撕破脸,咱们在旁边看着,万一他两败俱伤,咱们就渔翁得利了。所以他得忍着,还得拉着赵太师来防着咱们。”
萧景珩一拍大腿:“这就热闹了。那咱们呢?咱们能不能先动手?”
“咱们不能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咱们要是先动手,那就是同时得罪赵太师和太子。到时候这俩货一联手,咱们这‘最细的一足’,立马就得被踩折。所以我们现在最安全。”
“咋讲?”
“因为最弱的一足,往往是最不会被优先攻击的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张图,眼神很冷,“赵太师现在的第一对手是太子,太子现在的第一对手是赵太师。在他们眼里,咱们就是那盘菜里的葱姜蒜,顶多算个调味品,还没到非要拔不可的时候。”
萧景珩听完,乐得把橘子皮扔进炭盆里,刺啦一声响:“那咱们就干看着?等着他们俩互相咬?”
“不用咱们推,这火自己就会烧起来。”沈清辞笃定地说,“太子在北境看到了赵太师的那些私库,这可是大肥肉,也是大炸弹。他手里捏着这东西,能忍到现在没动手,已经算是修身养性了。但他肯定忍不住。”
“你是说,他这就要有动作了?”
“就在这几天。”沈清辞把那张图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,“你就等着瞧吧。”
……
这一等,就是三天。
三天后的傍晚,天还没擦黑,兵部衙门后门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悄没声地溜进了宫门。
马车里坐的是兵部的一个主事,名叫刘远。这人是太子当年还是皇子时安插进去的棋子,平时看着唯唯诺诺,混在人群里找都找不着,没想到这会儿成了关键的一颗子。
刘远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折子。这折子没走明面上的渠道,而是通过一个在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,直接递到了皇帝的案头。
折子里写的东西很劲爆:北境沿线,有七处没在兵部档里报备过的私库。这些私库位置隐秘,但这几年往来的账目,却隐隐约约跟兵部几份旧档里的物资对不上号。
折子的最后,还特意提了一嘴:这些私库,疑似与当朝重臣有关。
这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块大石头,动静肯定小不了。
……
消息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
墨渊从外面进来,身上带着寒气。他把刚刚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,连刘远怎么进宫、折子怎么递的,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珩听完,一拍大腿跳了起来:“嘿!这太子还真动手了!咱们正愁没乐子看呢,他自己先掀桌子了!这一刀下去,赵太师那老脸非得被抽肿不可!”
他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,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:“得庆祝一下,这出戏终于开场了!”
沈清辞却没动。
她坐在那儿,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茶杯,眉头微微皱着,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。
“媳妇儿,你咋不乐呢?”萧景珩倒了一杯酒,递到她嘴边,“太子这是替咱们出力啊!那七处私库可是实打实的证据,只要皇帝一查,赵太师吃不了兜着走!”
沈清辞推开酒杯,叹了口气。
“他是替咱们出力了,可这力出得太糙,太急了。”
“急点不好吗?雷厉风行嘛。”
“不好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你想啊,太子这封密报是怎么递上去的?是通过兵部的人。”
“对啊,兵部刘远嘛,这人有啥问题?”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兵部现在是什么地方?那是赵太师的大本营!虽然不能说全是赵太师的人,但起码有一半以上,那是看着赵太师脸色行事的。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,动用兵部的人去递这种要命的折子,他以为神不知鬼鬼不觉?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:“你是说……赵太师能知道?”
“不仅仅是能知道,是肯定会立刻知道。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兵部那只漏风的筛子,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掌权的人?太子这把刀是捅出去了,但他没看见,刀柄上还留着他的指纹呢。”
她走到桌边,用手指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
“太子先动了。但他这一动,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,也暴露了自己在兵部有暗桩这件事。赵太师多精明的人啊?这密报一到皇帝手里,估计还没等皇帝发话,赵太师那边就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了。”
萧景珩慢慢把酒杯放下,脸上的笑容也收了:“那赵太师能干啥?反咬一口?”
“反不反咬是一回事,关键是太子这一招,把自己的后路给堵了一半。”沈清辞看着桌面上那滩快要干涸的水渍,“本来还能在暗处憋个大招,现在好了,明牌打了。而且赵太师肯定会立刻清理兵部,太子这几年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人,估计这一晚上就得被拔个精光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低沉:
“太子以为他抓住了赵太师的尾巴,但他忘了,那条尾巴连着的是一只随时会咬人的老虎。他用兵部的人,这步棋,走臭了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。
萧景珩挠了挠头,有些懊恼:“那咱们咋办?要不要给太子提个醒?”
“提什么醒?”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“这是他和赵太师之间的局。咱们要是现在去提醒,那就是把咱们自己往火坑里推。看着就行,看这把火烧起来,最后烧的是谁。”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,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。
“让墨渊盯着点,看看赵太师那边今晚有什么动静。老狐狸被踩了尾巴,肯定会有反应。这反应,比太子的密报好看多了。”
说完,沈清辞迈步走了出去,只留下萧景珩一个人站在屋里,看着桌面上那圈干了的水印发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