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的时候,日头刚冒个尖,把宫墙上的雪照得刺眼。
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嘴里还得装模作样地讨论着刚才朝堂上的几句废话。太子萧景琰走得不快不慢,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沉静表情,心里却早就跟开了锅似的。
昨晚那封密报送进去,按理说皇帝这会儿应该有所动作了,要么是派人去查,要么是召见他问个底细。可今儿个早朝,皇帝啥也没说,就像没事儿人一样。这反常的平静,让萧景琰心里直打鼓。
就在快出宫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:“殿下,请留步。”
萧景琰脚步一顿,回头一看,是赵太师。这老头子今儿穿得格外精神,紫色的袍子上绣着仙鹤,手里拎着个拐杖,脸上笑眯眯的,看着跟个慈祥的长辈没啥两样。
“太师。”萧景琰拱了拱手,心里却警铃大作。
赵太师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,而是自然地走到了萧景琰身边,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。周围的大臣都很识趣地让开了一条道,没人敢上来触霉头。
两人走了几十步,赵太师忽然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听着却像是冰碴子掉进了脖领子里。
“殿下,前些日子您在北境巡视辛苦了。那几个庄子,不知道您看得可还仔细?”
萧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,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地顿了一瞬,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,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:“太师说笑了,北境苦寒,本宫也就是走马观花,看了看边防。”
“哎,走马观花也好,仔细瞧瞧也罢。”赵太师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,发出一声脆响,“也就是前两天,臣觉得那几个庄子位置偏了些,不太安全,便让人去把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。如今那儿啊,除了几间空屋子,连只耗子都找不到。”
萧景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。这老东西,这话分明是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去看了什么,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。但我已经把尾巴擦干净了。你现在手里除了几张嘴,什么都没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,转头看着赵太师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太师动作真快啊。”
“不快不行啊。”赵太师停下了脚步,站在宫门口的阳光下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这风大,万一着了凉,那可是要出大事的。殿下,您说是吧?”
说完,赵太师微微一躬身,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,那背影看着竟有些轻快,像是刚赢了一局好棋。
萧景琰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卷着尘土远去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他死死地攥着腰间的玉佩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……
回到东宫,萧景琰刚进书房的门,那股子压抑的怒火就爆发了。
“咣当”一声,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茶盏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,吓得旁边的太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心腹陈修听见动静,赶紧从里间跑出来,一看这架势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殿下,这是……宫里出事了?”
“那个老狐狸!”萧景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刚刚在宫门口堵住我,说那七处庄子已经被他搬空了!”
陈修大吃一惊:“搬空了?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前两天!”萧景琰咬牙切齿地说,“我在北境明明看到了那些库房里堆满了东西,虽然没进去细看,但那规模绝错不了。可这老东西说搬就搬,哪怕是日夜兼程,这也太快了!”
“那……我们递上去的那份密报?”陈修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密报是递上去了,可证据没了!”萧景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,“父皇要是派人去查,看到的只是一堆空房子。到时候,父皇会怎么想?太子为了扳倒权臣,不惜捏造事实、构陷重臣!这罪名一旦坐实,我这储君的位置还要不要了?”
陈修吓得脸都白了:“这……这老东西太阴毒了。这是给您下了个套啊,就等着您往里跳呢。”
萧景琰瘫在椅子上,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。他这一手反击,又快又狠,直接打在了七寸上。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没成想进了猎人的陷阱。
“完了。”萧景琰闭上眼睛,声音里透着绝望,“这一局,是我输了。”
……
东宫这边灯火通明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;三皇子府那边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沈清辞正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个橘子,一边剥一边听墨渊汇报。萧景珩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,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匕首,听完之后,忍不住吹了个口哨。
“嚯!这老赵,够狠啊!”萧景珩把匕首往桌上一扎,“这招‘釜底抽薪’玩得溜啊。太子这会儿估计气得想把桌子掀了。费尽心机弄回来的情报,结果成了废纸一张,还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。”
沈清辞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,细细嚼着,眉头微微皱着:“赵太师这一手,确实比我们预想的要快,还要狠。”
“是啊,咱们本来还想着坐山观虎斗,看太子怎么咬赵太师一口。结果这一口还没咬下去,牙先崩了。”萧景珩摇了摇头,“赵太师这是怎么知道太子会去查那几个庄子的?难不成赵太师在北境的眼线,连太子的行踪都盯着呢?”
“肯定盯着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太子毕竟是储君,他的一举一动,在那帮想攀附权贵的人眼里,那就是风向标。赵太师经营北境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不在太子的身边安插眼线?太子前脚刚看完那些庄子,后脚消息就传回京城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张之前画过的势力分布图。
“赵太师做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快。他在太子回京之前,甚至在太子还在北境巡视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动手清空那些私库了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心虚?”萧景珩插嘴道。
“说明他警惕性高,同时也说明他确实有把柄在那儿。”沈清辞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几个红点,“如果那七个地方真的是正常的庄子,或者是用来存点军粮的合法仓库,他需要这么急着搬空吗?只有心里有鬼,才会在被人看了一眼之后,连夜销毁证据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亮:“媳妇儿,你是说……虽然太子这一刀砍空了,但这也从侧面证明了,那七个地方确实有问题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聪明劲儿,“皇帝也不傻。如果是正常的仓库,没人会大费周章地把东西搬空,只留下一堆空壳。这种行为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交代。”
“那皇帝会怎么想?”萧景珩问。
“皇帝现在可能在犹豫,甚至可能是在装糊涂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赵太师把证据毁了,这是他的本事;太子虽然没抓到现行,但指出了这七个地方不对劲,这也不是完全的瞎话。皇帝现在是在等,等谁再露出一个破绽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太子这回吃了大亏,肯定不会甘心。赵太师虽然赢了这一局,但他亲手搬空了七个库,损失也不小。这俩人现在的梁子,算是结得死死的了。”
萧景珩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的腰:“那咱们呢?咱们是不是该趁机给太子递个梯子,让他别这么快趴下?”
“递梯子?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不用递梯子,递把火就行。”
“火?”
“太子现在手里没证据,但他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儿。只要让他知道,赵太师虽然搬空了库,但有些东西是搬不走的,或者是搬不干净的。”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那是方幕僚给的关于那七个私库的详细清单。
“比如,账目。赵太师搬得走货,搬得走银子,但他搬不走这几年经手的人,也搬不走那些流水账的底根。”沈清辞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,“咱们得让太子知道,他没输光,只要他想赢,就得换一种打法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点火星,嘿嘿一笑:“得嘞,我这就让人去‘暗示’一下。这把火烧起来,我看赵太师那老胳膊老腿的,还能不能扑得灭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夜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清空了私库,恰恰印证了那些地方确实有问题。一个没有问题的地方,不需要在被人看到之前清空。”
她吹灭了手里的纸条,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,彻底熄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