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沈令仪推开门,目光扫过屋内陈设。烛台的位置没变,案几上的笔墨纸砚也和她离开时一样。但她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,视线落在靠墙的书架上。
那几本用来夹藏父亲遗信的典籍,位置被挪动了半寸。
她反手合上门,快步走到书架前,抽出最外侧那本《周礼注疏》。书页翻开,泛黄的信封还在夹层里。她捏起信封,对着烛光仔细看——封口处有极细微的褶皱,像是被人用尖锐物挑开后又重新粘合。
沈令仪的手指顿了顿,将信放回原处。
转身时,她看见枕边有什么东西在烛火下反光。
那是一枚金钗。
钗身是裴府定制的样式,钗头镶着鸽血红的宝石,雕成牡丹的形状。沈令仪走过去,拿起金钗。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柳如烟的首饰。
她把这东西留在这里,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在裴府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里。连你藏信的地方,我都知道。
沈令仪将金钗拢入袖中,走到案前坐下。她铺开三张纸,研墨,提笔悬在纸上,却没有立刻落下。
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三天大理寺换血的官员名单。李崇,原刑部主事,调任大理寺少卿。王珣,原吏部郎中,调任大理寺丞。张昭,原御史台监察御史,调任大理寺评事……
第二张纸,国子监历年岁入账簿。永昌十七年,丝绸贡赋数额。永昌十八年,盐铁税入。永昌十九年……
第三张纸,裴归尘在国子监讲学时的只言片语。那些关于“君臣之道”“正统承继”的论述,那些看似寻常却总在特定节点出现的典故。
沈令仪睁开眼。
笔尖落下,墨迹在纸上晕开。她写下第一个名字:李崇。后面标注:永昌元年,其父李肃贬谪岭南。
第二个名字:王珣。标注:永昌元年,其祖父王衍罢官流放。
第三个名字:张昭。标注:永昌元年,其叔父张骏削职为民。
笔尖不停。
一个又一个名字,后面都跟着同样的年份——永昌元年。那一年,前太子被废黜,东宫属官尽数遭殃,牵连者数百。
沈令仪写完最后一个名字,放下笔。
纸上密密麻麻,二十七个名字,二十七个前太子旧部的后裔。
她盯着那些墨迹,指尖微微收紧。
裴归尘。
你到底是谁?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停在门口。敲门声响起,三下。
“进。”
陆羽推门进来,身上还带着雪夜的寒气。他走到案前,将一只白瓷小瓶放在桌上,瓶身温润,透着药香。
“裴大人让送来的。”陆羽说,“缓解指尖毒素,一日三次,温水送服。”
沈令仪没有去碰瓷瓶。
她的目光落在陆羽放瓶子的动作上——双手捧着,轻轻放下,退后三步,才转身准备离开。那是臣子呈递物品给君王时的礼数,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,但沈令仪见过。
在父亲那些关于宫廷礼仪的旧书里。
“他病得很重了,对吗?”沈令仪开口,声音平静。
陆羽的脚步在门口顿住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他推开门,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。
门重新合上。
沈令仪看着那只瓷瓶,伸手拿起来。瓶身温热,药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。她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。褐色的药丸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裴归尘的顽疾,末梢神经丧失的病症,已经进入爆发期了。
所以他才会这么急。
急着重整大理寺,急着安插人手,急着在皇帝面前演那出“诱敌之计”的戏码。因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,必须在彻底倒下之前,把该布的局都布好。
沈令仪将药丸放回瓶中,塞好塞子。
她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这是要给裴府的回函,关于明日讲学安排的例行公文。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,字迹工整清晰。
写到落款处,“沈令仪”三个字。
在“令”字的起笔处,她的笔尖多绕了一个弯。
很细微的弯折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但沈令仪知道,有人会看出来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前太子府独有的公文错位标记。她在那些旧部后裔的卷宗里见过,在父亲留下的某些残页里见过。
标记的意思是:事有蹊跷,速查。
她将回函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走到门外,裴府的小厮还等在廊下。
“交给裴大人。”沈令仪将信递过去。
小厮躬身接过,快步离开。
沈令仪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。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半个时辰后,急促的马蹄声在国子监外响起。
沈令仪正在整理公文,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,比平时急促得多。
“沈博士!沈博士!”
她放下笔,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裴府的管家,脸色发白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裴大人……裴大人病危!”管家喘着气,“请您即刻过府!”
沈令仪看着他慌乱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“等我披件衣服。”
她转身回屋,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青色大氅披上。系带子的时候,手指在袖中触到那枚金钗,冰凉的金属质感。还有另一件东西——一张叠得很小的纸,上面是她从大理寺牢房里偷偷拓印的官员调配名单。
袖中藏物,身上再无其他。
走出房间时,沈令仪对管家说:“走吧。”
雪下得更大了。
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时,沈令仪掀开车帘,看见柳如烟已经等在门口。她穿着深紫色的袄裙,外面罩着狐裘,脸色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沈博士。”柳如烟迎上来,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,“得罪了。”
两个丫鬟上前,开始搜身。
她们搜得很仔细,从发髻到鞋底,每一处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。沈令仪张开手臂,任由她们检查。金钗被搜出来,柳如烟接过去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递给身后的丫鬟。
搜身完毕,柳如烟说:“我陪沈博士进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令仪拢了拢大氅,“我自己去。”
柳如烟盯着她看了片刻,最终侧身让开:“暖阁在第三进院子,廊下都点了灯。裴大人在等您。”
沈令仪点点头,独自走进裴府。
回廊两侧挂着灯笼,昏黄的光在雪夜里晕开一片。她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。袖中那张纸贴着皮肤,薄薄的一片,却像有千斤重。
第三进院子,暖阁的门紧闭着。
沈令仪在门前停住,抬手,推开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炭火烧得很旺,屋子里暖得让人有些窒息。裴归尘倚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面色惨白如纸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赛扁鹊守在榻边,正在收拾针囊。
听见开门声,裴归尘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,很慢地聚焦,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你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