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报送进去五天了,就像是泥牛入海,连个泡都没冒。
东宫这院子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平时这时候,府里的官员进进出出,请安的、汇报的,能把门槛给踩烂了。可这几天,除了送饭的太监,谁也不敢往里凑,生怕撞在枪口上被当成了出气筒。
萧景琰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块玉佩,那是他登基前皇帝特意赏的。那玉佩本来温润透亮,现在却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。
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像是在等谁,又像是在躲谁。
“殿下。”心腹陈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脸色比那墙皮还白,“我去打探过了。王公公那是跟陛下最亲近的人,他说……陛下确实看了那份密报。”
“然后呢?”萧景琰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。
“然后……陛下看完之后,就把折子放一边了。什么也没说,既没让人去查赵府,也没召见您问话。”
萧景琰手里的动作停了。那种沉默,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。
如果是骂,说明皇帝动了气,那就是把这事儿当事了;如果是查,说明皇帝信了或者疑了。可偏偏是“什么也没说”。这不叫宽宏大量,这叫不信。
皇帝那是在告诉他:你这点把戏,朕看穿了,但朕懒得拆穿你,你也别在这儿上蹿下跳给朕添堵。
那封密报,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,既没沉到底发出闷响,也没浮起来激起浪花,就这么悬在半空,不上不下,把人的心吊得发慌。
“退下吧。”萧景琰挥了挥手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,瘫在椅子里。
这一闭门,就是整整七天。
外头的传闻是太子殿下北境劳顿,受了风寒,回宫后一直养病。可东宫里的人都知道,殿下没病,病的是心。
那从北境带回来的一身自信和锐气,这七天里被消磨得干干净净。他以前觉得自己看透了赵太师,手里握着对方命脉。现在才发现,自己不过是掉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坑里,还在那儿沾沾自喜。
赵太师那边呢?
这老东西这几天可是滋润得很。朝堂上见了面,还是那个恭敬样儿,该行礼行礼,该问安问安,一点破绽都没有。可私底下,他再也没给太子递过一张帖子,也没再找太子议过事。
以前那种“咱们是一伙的”热乎劲儿,一下子冷得像冰窖。俩人从“表面上的铁杆盟友”,变成了“见面点头的路人甲”。
这种冷淡共存,比当面撕破脸还让人难受。因为这说明,赵太师已经不需要再装模作样地讨好他了,也不再把太子的威胁放在眼里。
……
三皇子府,后花园的亭子里。
风有点凉,吹得湖面上的残荷瑟瑟发响。沈清辞裹了件狐裘,手里捧着手炉,看着远处那几只游来游去的锦鲤。
萧景珩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根鱼食,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撒。
“这都七天了。”萧景珩把鱼食全撒了进去,惹得那几条鱼抢成一团,“太子还在屋里关着呢?这要是换成我,早憋疯了。这哥们儿心气儿高,这一跟头栽得狠,怕是脸都摔肿了。”
“他是脸肿了,脑子也该醒了。”沈清辞把手炉往怀里紧了紧,“赵太师这招太狠,直接把太子的自信给打断了。以前太子觉得自己天纵神武,回来就能翻云覆雨,现在发现自个儿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”
“那咱们咋整?”萧景珩转过头,“我看他这样子,快废了。咱们要不要帮他一把?比如给他透点风声,告诉他赵太师那七个库虽然空了,但账还在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眼神很平静。
“不帮。”
“啊?为啥?咱们不是想看热闹吗?要是太子真废了,那这热闹不就少了一大角?”
“也不踩他。”沈清辞接着说道,“就让他自己在那黑屋子里待着。这种时候,谁帮谁就是傻子。我们要是现在去帮他,那是施舍,他领情不说,以后还得防着咱们。”
她看着萧景珩,语气淡淡的:“他能不能自己从这死胡同里走出来,能不能想明白赵太师这招‘空城计’背后的破绽,那得看他自己的本事。他能出来,才配做将来的对手;出不来,那也就这点出息,不值得咱们费心思。”
萧景珩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扶不起的阿斗,咱们扶了也没用。倒是看他能不能在绝望里摸着门道,这才是高手过招的前奏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让他自己想明白,赵太师搬空了库,恰恰说明心里有鬼。只要太子脑子不傻,这根筋他总能转过来。等他想明白了,那才是真正的对手。”
……
第七天傍晚,东宫那扇紧闭了七天的大门,终于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萧景琰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。这七天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,那种浑浊的迷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也更加阴郁的光。
他没有叫轿子,也没有叫随从,只是一个人走进了书房。
屋子里堆满了奏折和公文,那都是这几天积下来的。他看都没看一眼,径直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半晌,最后重重落下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见一面吧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称呼,但这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,墨汁甚至渗到了桌面上。
他把纸折好,叫来一个最信任的侍卫。
“送去三皇子府,亲手交给三王妃。”
“是。”侍卫接过信,贴身收好,翻身上马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三皇子府,沈清辞刚拿起筷子准备吃晚饭。
墨渊快步走进来,手里捏着那张还没拆开的信封。
“王妃,东宫来的人。说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,必须亲手交给您。”
沈清辞放下筷子,接过信封。拆开,展开,只有那四个字。
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,挑了挑眉毛:“哟,这是想通了?要约咱们喝茶?”
沈清辞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不是喝茶。”她把信纸折好,放在桌上,“是谈生意。”
“谈什么生意?”
“谈怎么把赵太师这块硬骨头,给拆了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正好对上萧景珩的视线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都没说话,但心里都明白——这盘棋,太子终于肯落新子了。这京城的格局,怕是要变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