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这地界儿，乱得没边。
卖菜的、耍猴的、倒腾二手杂货的，挤成了一锅粥。鱼腥味、汗臭味、还有那刚出笼的包子味儿，混在一起直冲脑门。在这种地方，别说是亲王殿下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，也没人多看一眼，大家都忙着讨生活呢。
在一家挂着“王记杂货”破招牌的铺子二楼，堆满了缺了口的瓷碗、生锈的铜锁，还有不知道哪个朝代留下的旧书。灰尘在光柱子里乱舞，那是好几年没打扫过的积灰。
萧景珩就在这乱糟糟的堆儿里坐着。他穿了一身灰布长衫，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，看着就像个来这儿淘换旧货的落魄书生。他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，那是刚跟掌柜的要的凉白开，也不嫌脏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。
楼梯板“嘎吱嘎吱”响了，有人上来了。
萧景珩没回头，依旧盯着手里那个破茶碗。
进来的是个戴着斗笠的男人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身上披着件深褐色的蓑衣，看着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。但他上楼的步子很轻，落脚没声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男人进了屋，反手把那扇透风的破木门掩上了。
萧景珩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：“哥，你这一身行头，要是去西市卖菜，肯定能抢了那帮大妈的生意。”
来人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略显消瘦、但依然棱角分明的脸。正是太子萧景琰。
他把斗笠往旁边一扔，也没跟萧景珩客气，拉开对面的凳子就坐下了：“少废话。这地方隐蔽吗？”
“放心。”萧景珩指了指楼下那喧嚣的人群，“下头那卖肉的正在跟人吵架，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就算咱俩把这楼拆了，也没人听得见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萧景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。兄弟俩有些日子没这么面对面坐着了，上一次还是在宫里的宴会上，隔着老远，互相举了举杯子，连句客套话都没说。
今儿个，是为了赵太师那只老狐狸。
“我托人带的话，你收到了。”萧景琰开门见山，没绕弯子。
“收到了。”萧景珩重新端起那个破碗，“‘见一面吧’，就四个字。字写得不错，力透纸背，就是看着有点……急。”
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：“你我都知道，赵铎该死。”
“那是共识。”萧景珩点了点头，“这老东西不死，京城这碗粥谁也喝不安稳。”
“但我动不了他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沉，“我有名分，但他有权柄。我想动他，就像是用拳头打棉花，劲儿使出去了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这次北境的事，你也看见了，我还没出手，他就给我设了个套。”
“我也动不了他。”萧景珩接了一句，“我手里有人，有刀，但没那个‘正当’的理由。我要是现在动兵，那就是谋逆，父皇第一个砍我的头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。
“除非我们联手。”萧景琰说出了这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。
萧景珩没急着答应。他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那破碗里又添了点凉白开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，才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
“联手啊……”萧景珩拖长了尾音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“这事儿听着不错。强强联合，内外夹击。不过嘛，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。咱们既然是做生意，那就得讲究个公平交易。”
“你要什么？”萧景琰盯着他，“只要我能给的。”
“我要一样东西。”萧景珩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哥，你在北境巡边的时候，除了看风景，肯定也没闲着。那七个庄子，你既然能看出问题，那地契你肯定也去查过，甚至抄录了副本吧？”
萧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，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了。
他没想到。他真的没想到萧景珩连这都知道。
他在北境的时候，确实偷偷让人去查了那七个庄子的底细，并且让人把地契上的内容全都抄录了一份带回来。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，随行的心腹只有两个人知道。
萧景珩怎么会知道？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萧景琰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我知道的事儿，比哥你想象中要多得多。”萧景珩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，但也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，“影阁不是吃干饭的。你在北境的一举一动，甚至你晚上吃了几个馒头，我要想知道，都能查得到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。
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很不好受，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。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。
“为什么？”萧景琰问，“你既然这么神通广大，为什么不自己去抄？”
“因为我进不去北境的那些官府档案室啊。”萧景珩摊了摊手，“你是太子，你是去巡边的，你查那叫‘复核’；我若是去查，那叫‘刺探’。这性质不一样。”
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看着萧景琰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：“哥，我愿意和你合作，不是因为别的，是因为我觉得——比起赵铎那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，你至少还算是个人。我不信你是个只看眼前、分不清好歹的人。我想赌一把，赌你这把储君的椅子，还没坐烂。”
这句话说得有点冲，但也实在。
萧景琰盯着萧景珩看了好一会儿，那种防备的神色慢慢褪去了一些。他伸手进怀里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。
他打开油纸包，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“给你。”
萧景琰把纸推到了萧景珩面前。
“这上面就是那七个庄子的地契副本。位置、面积、四至边界，全都在这儿了。”萧景琰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不过你也知道，赵铎动作太快。我去的时候，那七个庄子已经是空的了。这些地契，现在就是几张废纸，证明不了他私藏军械，也证明不了他走私。”
萧景珩伸手拿起那叠纸，随便翻了两页。
纸张有些发皱，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气息。上面的字迹工整，确实是萧景琰的笔迹。
“空的啊……”萧景珩摇了摇头，把纸又扔回了桌上，“哥，你这脑子，怎么在官场上混这么久还是不开窍呢？我要这空庄子的地契干什么？拿回家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萧景琰眉头一皱：“那你到底要什么？”
“空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这些庄子在清空之前，是谁名下的。”萧景琰看着萧景珩，目光如炬，“你抄录地契的时候，应该顺手把原来登记人的名字也抄下来了吧？赵铎再有钱，这些庄子总得有个户头。他不傻，肯定不会写他自己的名字，但他得找替死鬼，或者是找他真正信得过的人。”
萧景琰愣住了。
他确实抄了。
但他犹豫了。那名字一旦交出去，那就是把刀子，直接捅进赵家集团的心脏里。这比那些空仓库要致命一百倍。
“你在犹豫什么？”萧景珩身子往后一靠，翘起了二郎腿，“哥，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你不交，这合作就算了，我拍拍屁股走人，回去接着睡觉。你继续在这儿跟赵铎玩太极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楼下那卖肉的还在跟人扯着嗓子吵架。
萧景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了几下，最后像是下了狠心。
他再次伸手进怀里，这一次，他摸出了另一张纸。
这张纸比刚才那叠要小得多，上面只写着几行字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萧景琰把纸推过去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那是五年前的旧档，我让人挖出来的。”
萧景珩这次没急着扔。他拿起那张纸，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第一个名字是个不认识的商户；第二个名字是个死人；第三个……
萧景琰看着萧景珩的脸色，缓缓开口，像是要说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。
“第三个庄子，原登记人叫赵念祖。”
萧景珩的手指停在了“赵念祖”这三个字上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萧景琰：“赵念祖？赵铎那个从来没公开露过面、一直养在乡下的私生子？”
“对。”萧景琰点了点头，眼神冰冷，“这就是赵铎的退路。这七个庄子，名义上是买卖的，实际上早在五年前就过户到了他这个儿子名下。这就是他把贪污来的钱洗白的路子，也是他将来万一失势，给这儿子留的后路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个名字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，最后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“私生子……好啊，真是好啊。”
萧景珩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贴身收进了怀里。
“哥，这份礼，够重了。有了这个‘赵念祖’，咱们就不用怕那七个仓库是空的了。因为只要人还在，账还在，这就叫‘欺诈朝廷’加‘私相授受’。这罪名，够赵铎喝一壶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沾上的灰尘。
“这事儿，算是成了。接下来，看我的。”
萧景珩走到门口，手刚搭上门栓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对了，哥。”
“什么？”
萧景珩回头，看着那个依然坐在阴影里的太子，笑着说：“以后别老板着个脸，像是谁欠了你二吊钱似的。这京城的天，快变了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门，大摇大摆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。
萧景琰坐在那张破凳子上，听着楼下传来的叫卖声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破木门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把手里那个空了的油纸包揉成一团，狠狠地扔进了角落的垃圾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