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着“赵念祖”三个字的纸,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一块满是油污的木板上。
外头的叫卖声时不时钻进来,把屋里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撕开一道口子。萧景珩没伸手去拿那张纸,他的视线从那三个字上挪开,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太子萧景琰。
这一眼,看得挺深,像是要把对面这人的五脏六腑都看透。
“哥,”萧景珩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东西可是火药桶。你今儿把它拍在这儿,说明你想清楚了——赵铎倒了之后,你到底要什么。”
萧景琰的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他看着那张纸,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“我要的很简单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赵铎倒台之后,朝堂上得是清净的。我不希望再有一个什么人,坐在那个位置上,手里捏着大半个朝局的命脉,把皇权架在火上烤。”
这话听着冠冕堂皇,是为了皇权,是为了社稷。
但萧景珩听懂了。这哪里是为了皇权,这是为了他自己。萧景琰想要的是赵铎倒台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的权力真空,并且要由他一个人来填满。他不想要一个强有力的皇帝,也不想要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师,他要的是自己成为那个唯一的、不可撼动的中心。
这才是储君真正的野心。
萧景珩笑了笑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那个随时可能散架的椅背上:“哥,你这胃口不小啊。你是想吃了赵铎,连骨头都不带吐的。”
“权力本就是零和博弈。”萧景琰没避讳,“我不取,自然会有人取。难道眼睁睁看着赵铎继续把持朝政,还是看着别的什么人趁机做大?”
“行,这话我爱听,实在。”萧景珩点了点头,不再绕弯子,“既然咱俩目标一致,那这买卖就能做。”
他终于伸出手,把桌上那张薄薄的纸拿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怀里贴身放着。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。”萧景珩收起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,盯着萧景琰的眼睛,“咱们这个合作,是有期限的。期限就在赵铎倒台的那一天。过了那一天,这同盟就散了。之后的事,咱们各凭本事。”
他不傻。太子现在拉拢他,是因为动不了赵铎。等赵铎一倒,太子的下一个要对付的,肯定就是手里握着玄甲卫和影阁的三皇子。那是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。
萧景琰看着萧景珩,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各凭本事。”
没有歃血为盟,没有指天誓日,更没有什么握手言和。在这间充满霉味的杂货铺楼上,这对兄弟只是各自端起了面前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水,仰头喝了一口。
茶水苦涩,混着灰尘的味道,但两人都咽下去了。
这就成了。一纸契约,不如这一口苦茶来得实在。
……
从杂货铺出来,萧景珩没直接回府,而是绕了几个圈子,确定身后没尾巴了,才溜溜达达地往回走。
一进三皇子府的大门,他就感觉那种紧绷的劲儿卸下来了。外头是尔虞我诈的修罗场,这儿好歹还能喘口气。
他一路快步走到东暖阁,一掀帘子,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。
沈清辞正坐在桌边对着一盏灯看书,见他进来,连头都没抬,只是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: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萧景珩搓了搓手,走过去在火盆边烤了烤,“这太子是真急眼了,底牌都敢亮出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,放在沈清辞面前的桌子上:“你看这是啥。”
沈清辞放下书,拿起那张纸,慢慢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很熟悉,是萧景琰的笔迹。只有寥寥几行字,却像是一把把尖刀。
“赵念祖……”沈清辞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赵铎那个从来没露过面的私生子。我还以为这老东西把这小子藏到天涯海角去了,没想到啊,还是留下了把柄。”
她把纸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点着那个名字:“这一招狠。太子把这东西交出来,说明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赵铎切割了。以前他可能还顾念着赵铎是他老师,或者还想着能不能招安,现在他是要往死里整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萧景珩拉过椅子坐下,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“用私生子来顶包洗钱,这罪名只要坐实了,就是欺君。赵铎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太子这一刀,是奔着要赵铎的老命去的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:“赵铎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,给他留了后路,这反而成了他最大的破绽。人只要有了软肋,就有被拿捏的可能。”
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推给萧景珩:“收好了。这东西比几千精兵都管用。等到关键时刻,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萧景珩把纸又塞回怀里,拍了拍胸口:“放心,就在这儿,丢不了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,忽然叹了口气:“媳妇儿,你说这太子是不是也傻?他把这东西给我,就不怕我转头反手就卖了他?”
“他怕。”沈清辞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,“但他更怕赵铎。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。而且,他也知道,除了咱们,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若是换了旁人,拿了这个东西,第一反应可能不是去对付赵铎,而是拿着这个去勒索赵铎,或者反过来威胁太子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萧景珩撇了撇嘴,“这京城里,想两头吃的蠢货多了去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清亮地看着萧景珩:“你跟他达成了这个临时同盟,但你们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——这个同盟,在赵铎倒台之前是金子,倒台之后就是废纸。赵铎一完蛋,你们俩之间这层遮羞布也就扯下来了。到时候,你们就是最直接的对手。”
萧景珩听了,不但没愁,反而乐了。他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,磕了一个,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。
“我知道啊。当对手就当对手呗,总比现在被赵铎压得喘不过气强。再说了,我也没想着跟他当一辈子兄弟。先把眼前这只拦路虎解决了,以后是他吃肉还是我喝汤,那是以后的事。谁还没点后手呢?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。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德行,也忍不住笑了:“行,你有数就行。既然太子把这把刀递过来了,那咱们就得用好。别到时候砍不到赵铎,反而崩了自己的手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萧景珩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这刀快着呢。这几天我就让人去盯着那个赵念祖。只要抓住了那个小崽子,赵铎就算想跑,也得把裤子输掉。”
他走到门口,正好看见墨渊抱着剑站在廊下。
“墨渊!”萧景珩喊了一嗓子,“去,叫林缺那个怂货过来。我有好活儿给他,让他去北边遛遛弯儿,找个叫赵念祖的公子哥。”
墨渊点头,身影没入夜色中。。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张虽然疲惫但充满斗志的脸,轻声说道:“这一局,终于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萧景珩回过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真格的才好玩。这就跟斗鸡似的,不啄出血来,哪能算完?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了暖阁,外头的风一吹,他缩了缩脖子,紧了紧衣领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妈的,这天怎么突然又冷了。”
暖阁的门帘在他身后晃荡了两下,重新落了下来,把那一室的暖光关在了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