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这深宅大院，平时看着气派，真要论起来，那就是个闷罐子。这几天，这闷罐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沈清柔坐在西跨院的窗边，手里那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的游廊。这院子里没别人，只有几个正在扫落叶的丫鬟。平时这帮丫头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，生怕惊扰了太师的清净，可这两天，她们的脚步声重了不少，“咚咚咚”的，透着股子急躁。
人心慌了，脚底下就沉。
沈清柔虽然是个外姓女，在这府里住了一个多月，但也学会了不少东西。她知道，这赵府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
前些日子，她花了几两银子，买通了那个给赵太师书房送茶的粗使婆子。那婆子神神秘秘地告诉她，老爷最近总是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，连那对最喜欢的核桃都不盘了。更重要的是，京城里的风声不对，说是太子殿下和那个一直不显山露水的三皇子，在东市的某个杂货铺里碰了头。
这消息就像是一道惊雷，把沈清柔劈得外焦里嫩。
她脑子转得快。太子和三皇子，那向来是死对头，如今这俩人居然能凑到一块儿喝茶，那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们要联手对付赵太师了。
赵太师一倒，这赵府就是个要塌的窝。她沈清柔现在就是这窝里的一只蛋，要是再不想办法，就得跟着一起碎得稀烂。
“不行，我得留条后路。”
沈清柔把团扇往桌上一扔，铺开信纸，磨墨提笔。她虽然被丞相府赶出来了，但毕竟也是大家闺秀，这字写得那是相当漂亮。信里的话却写得很露骨——“臣女近日在赵府中发现了一些异常动向，愿向殿下当面禀报，或有助益于殿下。”
这是要卖主求荣了。不过在她看来，赵太师既然已经要败，那就不算主，也就是个还没凉的尸体，踩一脚也没啥心理负担。
信送出去了，送信的是个心腹小厮，说是能递到东宫门房那儿。
沈清柔就开始等。
第一天，没动静。
第二天，还是没动静。
她在屋里转磨磨，心里那股子火烧得慌。难道信没送到？还是太子没看上这点“异常动向”？
到了第三天，她实在是坐不住了。又写了一封，这次话说得更卑微，甚至提了提当年的旧情，把自己说成是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可怜花，只求太子能拉一把。
这封信送出去后，又是石沉大海。
直到这时候，沈清柔才算是彻底明白了。太子那是真没搭理她。
也是，人家现在正忙着跟三皇子商量怎么把这大船给凿沉呢，哪有闲工夫管她这种早就过气的美人？更何况，她手里能有什么赵太师的机密？无非就是几点睡觉、吃几碗饭这种琐事。在太子眼里，她现在的价值，还不如赵府看门的一条狗。
绝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要把她给淹了。
丞相府回不去了，那是沈清辞的地盘；太子这儿不要她了，那是彻底断了念想；赵太师眼看就要完蛋，这庇护伞马上就要变成压死她的磨盘。
她成了个没根的浮萍，还是那种随时会被冲进阴沟里的。
“妈的，我就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。”
沈清柔咬了咬牙，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。既然没人要，那就自己跑。她手里还有些体己钱，虽然不多，但够去个偏远的小县城置办个房产，找个老实人嫁了，起码命能保住。
说干就干。
当夜，月黑风高，正是杀人放火……呃，越货逃跑的好时候。
沈清柔收拾了一个小包袱，里面换了几件男装，那是她早就预备好的。她特意选了子时，这会儿大家都睡死过去了，连打更的都躲着避风。
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，像只猫一样溜了出去。沿着墙根，绕过两道回廊，前面就是赵府的后门。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，门栓上落满了灰。
只要打开这扇门，外面就是自由，就是活路。
沈清柔的心跳得像是在擂鼓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伸手去推门栓，木头发出的“吱呀”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。
“咯噔。”
门栓刚推开一半，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“别走。”
这声音不大，也没带什么杀气，平淡得就像是在说“吃饭了吗”。
沈清柔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猛地回头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看见后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，手里没拿刀剑，就那么负手而立。不是别人，正是赵太师身边的大红人，方幕僚。
方幕僚往前走了一步，从阴影里露出了半张脸。那张脸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，看着跟个面瘫似的。
“方……方先生。”沈清柔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，腿肚子直转筋，“我……我就是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透气？”方幕僚看了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眼，“带着男装和银两透气？沈小姐这透气的方式，挺别致啊。”
沈清柔知道装不下去了，索性也不装了。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，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：“方先生，赵府这船都要沉了，我难道还要跟着一起死吗？我想活，这也有错吗？”
“想活没错。”方幕僚点了点头，“但你走错了方向，也选错了时间。”
“我还能去哪儿？回丞相府让沈清辞羞辱我吗？去东宫门口跪着求太子收留我吗？”沈清柔的声音尖了起来，带着点歇斯底里，“我没路了！”
“你是没路了。”方幕僚淡淡地说，“但你若是现在出了这门，活不过今晚。赵太师虽然要倒，但他手里的暗桩还没拔干净。你这一出去，那就是自投罗网，还没等到天亮，尸体就被扔进护城河喂鱼了。”
沈清柔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这一层。
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方幕僚没直接回答，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。
“你走不掉的。但这不代表你一定会死。”方幕僚往前凑了凑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如果你想保命，我可以替你跟三皇子府说一句话。”
“三皇子府？”沈清柔瞪大了眼睛，“沈清辞……他们不会要我的，他们恨死我了。”
“他们确实恨你，甚至想弄死你。但是，”方幕僚顿了顿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沈清柔的脑袋，“你手里还有一件东西，是你姐姐想要但还没拿到的。”
沈清柔一头雾水：“我手里有什么？我什么都没有啊！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！”
“不是你包袱里的。”方幕僚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是你记在脑子里的。关于你母亲，关于那个旧盒子，还有当年丞相府里那笔见不得光的账目的去向。”
沈清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那是她最后的底牌，也是她曾经用来威胁父亲，后来又想用来保命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她颤抖着指着方幕僚，“你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方幕僚转过身，看着那扇半开的后门，声音飘忽不定，“赵太师完了，我也在找下家。把你这个筹码交出去，不仅能保你的命，也能买我的一条路。”
他回过头，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怎么样？这笔交易，做不做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