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宿,沈清柔眼皮都没合一下。
屋里的蜡烛烧到了底,“滋啦”一声爆了个灯花,火苗晃了晃,灭了。她就坐在那漆黑的影子里,手边放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,还有那个被她摸得起了毛边的信封。
她不是在犹豫,而是在跟自个儿较劲。手里这东西,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张护身符,也是一把杀人的刀。交出去,她还能活,但从此以后,她就真的是个身无分文、毫无依仗的可怜虫了;不交,方幕僚那眼神她看得懂,今晚她走不出这扇门,明天赵太师倒台的时候,她就是那个被扫出去的垃圾。
天刚蒙蒙亮,窗棂外头透进一点惨白的光。
“笃笃笃。”
门响了三声,很轻,很有节奏。方幕僚来了。
沈清柔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肺叶子生疼。她站起身,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,走到门口把门打开。
方幕僚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,看着像是昨晚上就在那儿站了一宿没动窝。他看了看沈清柔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也没废话,只伸出了手。
“拿来了。”
沈清柔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,手有点抖,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凉得像冰。
方幕僚接过来,没急着拆,先是借着晨光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,然后才抽出里面的信纸。那是两张有些发黄的宣纸,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,但那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狠劲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幕僚扫了一眼,眉头猛地一跳。
“这是我还在丞相府的时候,从我那个狠心娘——王氏的房里翻出来的。”沈清柔靠在门框上,声音哑得厉害,“那时候我刚想明白,自己不过是王氏上位的一块垫脚石。我恨她,想找个东西牵制住她。这封信,当时我觉得是个把柄,就偷偷藏了起来。”
她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还难听。
“后来我进了赵府,也没敢扔。我知道赵太师这人凉薄,万一哪天王氏失了宠,或者我想换个靠山,这东西没准能救我一命。没想到啊,兜兜转转这么多年,最后还是得靠它来买我这条烂命。”
方幕僚没理会她的自嘲,他的注意力全在信上。
信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。那是当年林婉仪——也就是沈清辞的亲娘,还没出事之前,赵太师写给王氏的一封密信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:“事成之后,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。”
“事成”,指的自然就是毒杀林婉仪,扶正王氏。这寥寥几个字,就把当年那桩无头公案的后台给彻底坐实了。赵太师不仅仅是知情者,他还是那个真正的操盘手。
方幕僚小心地把信收好,贴身放进怀里。这东西比万两黄金还要贵重,这是赵太师的命门。
“你留着这东西这么多年,也算没白费。”方幕僚看了沈清柔一眼,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波澜,“这东西,足够买你一条命了。”
“那我就信先生一回。”沈清柔闭上了眼睛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,“送我走吧。去哪都行,只要别让我再待在这个吃人的京城。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依旧很轻,但他知道,自己手里这枚棋子,就要把赵太师这盘大棋给彻底掀翻了。
……
这封信,没有走寻常的路。
方幕僚是个谨慎人,这种时候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会前功尽弃。他没有直接去三皇子府,而是绕了个大圈子,通过七皇子的那条隐蔽渠道,像接力棒一样,最后才到了沈清辞的手里。
三皇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拿着那封信,坐在那儿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萧景珩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,想看又不敢看:“媳妇儿,这啥玩意儿啊?方幕僚那老狐狸还能给你送礼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缓缓地从书架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,取出了一个铁盒。
那是她当年费尽心机才找到的铁盒,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她打开铁盒,从夹层里取出了一张残缺不全的纸页。
那是这封信的下半部分,当年母亲撕下来的,上面只有模糊的落款。
沈清辞把那张残页,和方幕僚送来的这封信,轻轻拼在了一起。
严丝合缝。
纸张的纹理对上了,断开的笔锋接上了。当年那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谜团,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仇恨,终于在这一刻,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景珩凑过来,看清了信上的字,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‘事成之后,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’?我去!这这是赵太师写的?这老东西,当年这是要灭了你们沈家满门啊!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,指尖没有颤抖,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冰冷。
“没错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当年我娘发现了这封信,撕下了下面的一半想留做证据,结果还是没能逃脱他们的毒手。这另一半,竟然被沈清柔藏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这沈清柔……她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。”萧景珩感叹道,“虽然这娘们儿以前挺作的,但这回是真把自个儿的保命符给交出来了。”
“这不是保命符,这是她的买命钱。”沈清辞把信和残页重新收好,放进铁盒里,然后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墨渊。
“墨渊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告诉方幕僚,”沈清辞的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,“沈清柔的命,我保了。不管赵太师那边怎么折腾,只要我在,她就能活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阴影里。
萧景珩走过来,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:“媳妇儿,这下证据链全了。赵太师指使王氏毒杀你娘,这罪名,够他抄家灭族的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,“这只是私仇。我要让他倒,不仅仅是倒在这个上面,还要让他身败名裂,让他那些所谓的‘忠义’、‘清廉’全都变成笑话。赵念祖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钱侍郎那边已经查得差不多了,就差最后临门一脚。”萧景珩拍了拍胸脯,“你放心,这私仇和公债,咱们要连本带利地算回来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城西三十里外,有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落。这儿背靠着山,前头有条小河,看着挺清幽,实际上是影阁的一处秘密据点。
一辆没有挂任何标志的马车,在半夜里停在了院门口。
沈清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脚底下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方幕僚扶了她一把,然后没说一句话,转身上了车就走了。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像是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院子里有个老妈子出来接她,把她领进了一间厢房。
这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床铺是新的,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。
沈清柔坐在床边,看着这陌生的环境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不知道这儿是哪儿,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她手里没钱了,没权了,连那个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“沈家大小姐”或者“太师义女”的身份,现在都成了笑话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是一片黑黝黝的山林,风吹过树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,没有勾心斗角,也没有那些让她提心吊胆的眼神。
沈清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那里干涩得没有一点水分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疯癫。
她沈清柔,折腾了半辈子,争了一辈子,斗了一辈子,到头来,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。没了家,没了爹娘,没了靠山,甚至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她现在,真就是一无所有了。
但她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,忽然觉得,一无所有其实也挺好的。至少,她这颗心,不用再悬在嗓子眼了。
“还活着……”
沈清柔喃喃自语,手指紧紧抓着窗框,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。
“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戏。哪怕是从泥坑里爬,我也要爬出个人样来给你们看。”
她关上窗户,转过身,走到桌边拿起那盏油灯,轻轻吹灭了。
屋里陷入了黑暗,只有她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野心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