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，噼里啪啦地响着，但这股热气好像怎么也透不进人骨头缝里。
屋子里静得出奇，连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被隔绝了。沈清辞站在大书案前，没说话，也没动，就那么低着头，死死地盯着桌面上并排摆着的四样东西。
那是她憋了好几年，甚至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口气。
左边，是那个铁盒子里取出来的残页，纸张发黄，边角参差不齐；右边，是沈清柔拼了命送出来的那封完整的信，墨色虽然淡了，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。在这两封信中间，还摆着两张泛黄的旧纸——一张是王氏当年抓药的单子，另一张，是周太医冒着杀头风险偷偷抄录的脉案。
四样东西，像是一块块碎裂的拼图，此刻终于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起。
萧景珩站在旁边，手里没拿扇子，也没拿茶杯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看着桌上这些东西，眉头锁得能夹死只苍蝇。他知道这些是啥，也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“齐活了？”萧景珩打破沉默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桌上的亡魂。
沈清辞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划过那几张纸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摸一段血淋淋的历史。
“齐活了。”她开口说道，声音有些发飘，但很稳，“按时间来看，先是王氏开的那张混了毒的药方，接着是周太医记下的脉案，证明我娘是中毒身亡。然后是赵太师写给王氏的这封信，那是动机，也是指令。最后，是我娘当年撕下来藏进铁盒的残页，和这封信拼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景珩，眼眶有点红，但里面没有泪，只有火。
“人证，周太医还在，虽然现在不敢说话，但只要这东西一亮，他就算是不想站出来也得站出来。物证，这就摆在这儿。赵太师亲笔写的‘事成之后，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’，这白纸黑字，他赖不掉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封信，冷笑了一声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妈的，这老东西当年为了那点权力，手是真的黑啊。这哪里是谋财害命，这分明就是要把你们沈家连根拔起，好给他的走狗腾地方。”
他伸手在那封信上点了点，转头看向沈清辞：“这份证据，够沉。别说让他翻不了身，就是把他挫骨扬灰，都够本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，把那张完整信小心翼翼地叠好，“光是翻不了身，太便宜他了。我要让他死之前知道，他当年做的每一件缺德事，都有人记着。这笔账，不是烂账，是要连本带利算清楚的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，打开了书案侧面那个不起眼的暗格。
那里头已经放着一份厚厚的卷宗，那是钱侍郎拼死查出来的赵太师走私通外的账目。
沈清辞把手里这叠关于母亲之死的证据，压在了那卷宗上面。
“这一份，是公罪。”她指了指下面的卷宗，“私吞国库、勾结外敌、私藏军械。这每一条，都是能让皇帝砍他脑袋的大罪。这一条递上去，赵太师必死无疑，而且死得很难看。”
她拍了拍上面那叠信纸和药方。
“这一份，是私仇。这能让我娘沉冤昭雪，能让天下人知道赵太师是个什么货色，能让王氏那贱人在史书上也是个毒妇的名声。”
萧景珩挠了挠头，有点纳闷：“既然两样都能要他的命，那还分什么先后？干脆一股脑全扔给皇帝，让老爷子一边看一边气死，岂不痛快？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关上暗格，重新锁好，“赵太师那只老狐狸，狡兔三窟。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家仇亮出来，他狗急跳墙，说不定会毁掉那些走私的证据，或者干脆找个替死鬼把这事平了。我要的是让他万劫不复，不是简单的杀头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窗外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屏障。
“先拿公罪开刀。等他以为用那个儿子还能顶罪，以为还有退路的时候，再把这把刀捅进去。那时候，才是真正的绝望。”
“你这是要诛心啊。”萧景珩走过来，扶着她的肩膀，“你想得真长远。不过，这样也好。一刀毙命太便宜他，得慢慢地放血，让他看着自己的血流干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，“这种私仇，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算，才最痛快。要是只在暗地里杀了，谁知道是为了我娘？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，赵太师的权势是踩着女人的血肉上去的。”
萧景珩叹了口气：“那咱们就接着等？这戏台子都搭好了，角儿也都就位了，就等着开锣这一下了。”
“等不了太久了。”沈清辞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，“钱侍郎那边已经查到了赵铎的亲笔签名，太子那边也捏着赵念祖的把柄。这火马上就要烧起来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，只有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。沈清辞的手轻轻搭在那个暗格上，隔着木板，里面压着的是她母亲的命，也是她这么多年的执念。
过了许久，她嘴唇动了动，轻声吐出三个字。不是对萧景珩说的，也不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娘，快了。”
萧景珩听见了，但他没接茬。他只是走过去，把沈清辞揽进怀里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。
“别看了，天黑了，咱们吃饭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