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赵太师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不知哪年的旧册子,随便翻着。他这人有个习惯,凡是看过的重要地方,总喜欢夹一根红绳做个记号。那红绳是特制的,染了朱砂,看着就扎眼。
这一翻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在册子中间的一页,夹着一根红绳。赵太师盯着那红绳看了半晌,眉头慢慢皱成了个“川”字。这页是三年前的一笔旧账,早就结清了的。按照他的习惯,这种事看完了就会把红绳收走,或者挪到新页上。
但这根红绳,却依然留在这儿。
有人动过他的书。而且,这个人动完之后,没把这红绳归位,或者是故意留在那儿告诉他——我来过。
赵太师猛地合上册子,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书房里震得人心慌。
“来人!”他喊了一声。
平日里这会儿,方幕僚早就在外头候着了,可今儿个,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。
赵太师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。这几天,家里安静得过分。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,是一种……某种东西正在流失的安静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,脑子里开始盘算这不对劲的地方。
方幕僚,那个跟了他十年的狗头军师,已经三天没来书房议事了。借口是老家有点事,可赵太师知道,那老小子根本没什么老家亲人在京城。
沈清柔,那个他本来打算当颗棋子扔出去的女人,前儿个晚上就找不着人了。听下人说像是回了屋,可屋里连个影儿都没有。
还有之前抓回来的那个杂役,本来关在后院柴房里审着,结果第二天一早,人没了,看守的杂役也被人敲晕在墙根底下。
就连平时最爱显摆那个镶金带玉的儿媳妇,这两天也突然称病不出,连房门都不迈一步一步。
这一桩桩一件件,连起来看就不对味了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有人在拆他的台,还在系统性地把他身边的人往外拔。就像是在拆一座房子,先把边角的砖头一块块抠下来,最后让这房子塌得无声无息。
“妈的。”赵太师骂了一句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个四四方方的天井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这种冷不是身上冷,是心里头发虚。
“去,叫人。”赵太师转过身,对门口的小太监说,“把北境那边还没动的货,都给我搬到西郊那个庄子去,一处都不许留。还有,京城周边那三处宅院,从今天起闭门,不管谁去,都不许开门。”
“那……太师,若是宫里有人来呢?”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问。
“就说我也病了。”赵太师瞪了他一眼,“就说我也快死了!谁也别想见!”
他开始收缩了。像只受了惊的老乌龟,把头缩进壳里,把爪子都藏起来。他得把身边的核心人员缩减到最少,少到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,少到谁也钻不进他的空子。
……
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又过了三天。
方幕僚终于来了。
他是下午来的,没带随从,还是那身青布长衫,看着干净利落。他就站在书房门口,也没进屋,就那么笔直地站着,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旗杆。
赵太师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,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回来了?”赵太师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来了。”方幕佬点点头,脸上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,“有些事儿,得办完了才能回来。”
“事儿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赵太师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心腹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他把手里的笔扔在笔筒里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沈清柔呢?”
“送走了。”方幕僚回答得很干脆,“送到了一个她该去的地方,换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换给了谁?”
方幕僚没说话,只是看着赵太师。那眼神里没有背叛的愧疚,只有一种——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的悲悯。
赵太师明白了。他不想明白也得明白。
“你要走?”赵太师问。
方幕佬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把那个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袱往上提了提。
“大人,该走了。”
这五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块大石头砸在了赵太师的心口上。没有解释,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告密。就是一句“该走了”。
赵太师张了张嘴,想骂人,想叫人把他拿下,甚至想拔出旁边的剑砍了他。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。他知道,拦不住了。方幕僚这种聪明人,既然敢站在这儿说这话,那肯定是把后路都铺好了。
“走吧。”赵太师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,“走了就别回来了。”
方幕佬没说话,对着赵太师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弯得很低,很久。
直起身子的时候,方幕佬转身就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快,很稳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小院,走出了回廊,最后停在了赵府那两扇威严的大门口。
他在那儿站了片刻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扇大门,他进进出出了十年。十年前他意气风发地走进来,觉得这里是能让他施展抱负的地方;十年后他灰溜溜地走出去,留下了一地鸡毛和一个即将倾覆的家族。
门上那个“赵府”的匾额,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斑驳。
方幕佬收回目光,没再回头,大步走进了人流里。
……
方幕僚走后的那个下午,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赵太师重新回到了书房。屋里很暗,他没让人点灯。
他走到那个巨大的书案前,看着上面堆积如山的卷宗、书信、手札。这里面,有他这几十年来爬上高位的阶梯,也有他见不得光的那些秘密。
但他知道,这些东西现在都变成了废纸,甚至变成了催命的符。
“呼——”
赵太师长出了一口气,把书案边上那个用来取暖的铜火盆拽到了跟前。盆里的炭火早就熄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。
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,丢进了一根炭。
红红的火苗蹿了起来。
接着,他抓起一叠厚厚的信件,那是他和北境往来的密函,直接塞进了火盆里。
“轰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老高,那纸张卷曲、变黑,然后化成灰烬飘散开来。
赵太师没停手,他又抓起一叠,那是给朝中大臣送礼的账目。扔进去。
再抓起一叠,那是当年王氏给他的回信。扔进去。
书房里很快就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烟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赵太师却像是个闻不到味儿的人,机械地、疯狂地把手边所有带字的纸片都往火盆里塞。
火光映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拉得老长,张牙舞爪的,像个恶鬼。
但他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最后,书案空了。地上全是黑色的纸灰,被风一卷,到处乱飞。
赵太师站在烟雾里,看着那个还在微微发红的火盆,伸出手,把最后一张还没烧完的纸片,用手指狠狠地按进了灰堆里。
“嘶——”
手指头烫了一下,但他没缩手,就那么按着,直到那张纸彻底变成黑色的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