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的空气,今儿个跟往常不一样。
往常这个时候,大殿上虽然肃静,但那是一种懒洋洋的肃静,大臣们低着头,心里琢磨的是中午吃什么,或者是昨晚那个小妾有没有闹脾气。但今天,这安静里透着一股子刀剑出鞘的寒气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子刚把最后一个尾音拖完,还没等那回音散去,人群里就走出一个人。
动作快得有点不合规矩。
萧景珩手里捧着一本奏折,大步流星地站到了大殿正中央。那奏折比平时上奏的要厚上一大截,封面上那四个墨迹未干的大字——“弹劾赵铎”,像是四根钉子,一下子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。
底下的文武百官本来还在犯困,这下子全醒了。原本低垂的脑袋一个个抬了起来,有的惊恐,有的幸灾乐祸,还有的吓得脸色发白。这可是三皇子啊,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,今儿个这是要拼命?
“臣,三皇子萧景珩,有本要奏!”
萧景珩的声音洪亮,在大殿里嗡嗡回响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,也没停,只是眼皮抬了一下:“讲。”
萧景珩“哗啦”一声,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奏折打开,也不看,张嘴就来,跟背书似的,但这书背得那是字字带血。
“臣弹劾当朝太师赵铎,罪有三!”
“其一,勾结外敌,经营私运通道,长达十年之久!北境的牛羊皮毛,不经官税,直接流入他的私库;境外的违禁物资,也是通过他的路线运进京城!”
“其二,侵占户部存银,数额巨大!那是为了边关军饷准备的银子,却通过三家黑商号,洗得干干净净,最后进了他个人的腰包!”
“其三,操纵兵部人事,私蓄武装!他在北境的那个庄子,表面是个农庄,实际上是个练兵场,里头养的那帮人,只听他赵铎一个人的号令,不听朝廷调遣!”
这三条罪名一出来,大殿里立马炸了锅。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,但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,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乱飞。
赵铎就站在百官的最前头,听着这每一条都能让他满门抄斩的罪名,脸上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。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,微微眯了起来。
等萧景珩说完,他才慢吞吞地跨出一步,行了一礼,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:“陛下,三皇子的话,说得惊心动魄。但臣不知者不罪,这空口白牙的,要是都能算数,那这朝堂上还有活路吗?”
他转过脸,看着萧景珩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讽:“三皇子说臣私通境外,证据何在?说臣侵占军饷,账目何在?”
老东西脸皮厚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但他这时候这么淡定,要么是心里有底,要么就是在赌。
萧景珩冷笑了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,直接摊开了。
“证据?这不是给您送来了吗?”
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红线和黑点。北境的入境点、中转的几处黑店、最后汇聚的京城仓库,一条线,清清楚楚,连哪条路有几个弯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这是您儿子赵念祖名下的七处产业,和这走私路线的对比图。”萧景珩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,“这七处地界儿,刚好就把这条路给连上了。这要是巧合,那臣就真没话说了。”
赵铎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。
那一瞬间,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,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图太细了。细得不像是从外面查的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有人从里面画出来的。他太熟悉这种笔法了,这是方幕僚的手笔。
那个跟了他十年,连他喝什么茶都清楚的人,把刀递给了外人。
赵铎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但他也就是愣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,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。
“一张图,说明不了什么。”赵铎硬着头皮说,“那是犬子买的产业,或许是正好撞上了呢?至于钱……三皇子既然提到了账目,那总得有个来源吧?”
“来源当然有。”
萧景珩又是一甩手,几张纸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。
“这是户部钱侍郎亲手整理的账目节选。每一笔从户部流出去的‘特殊支出’,最后都进了那三家商号,然后又转进了那几个仓库。赵太师,那审批人签字栏里,您的大名,可是签得龙飞凤舞啊。”
这回,连窃窃私语声都没了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几张纸就在地上,离赵铎的脚尖只有几寸远。上面那三个赵铎的亲笔签名,刺眼得很。
皇帝终于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,身子往前倾了倾,目光如刀:“赵铎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这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老人身上。
赵铎站在那儿,头发花白,背挺得笔直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纸,又看了一眼那张图,最后抬起头,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他知道,这一劫,怕是躲不过去了。但他不能倒在这儿,倒在这儿,那就真的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了。
“陛下。”赵铎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平稳,“这些账目和地图,来路不明,臣……臣一时无法辩解。臣请求暂退,容臣回府整理证据,明日再来自辩。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也是他在绝境里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。
“准。”
皇帝挥了挥手,声音冷淡得像冰碴子。
赵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转过身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台阶很高,但他走得很稳。并没有像别人预想的那样踉跄,或者垂头丧气。他的背影看起来依然威严,依然像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师。
大殿的偏殿有一扇半开的窗户,沈清辞就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上朝,但她在等。
她看着赵铎走过那长长的御道,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的大门。他的步伐依然有力,他的头依然抬着。
但是,就在他跨出殿门的那一刻,沈清辞看到了。
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肩背,在那一瞬间,塌了一丝。
就那么一丝,若是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在沈清辞眼里,那就像是那座大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那是一种精气神被抽走的信号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。
他怕了。
“呼——”
沈清辞轻轻吐出了一口白气,转身关上了窗户。屋里很暖和,但这口气吐出来,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通透了。
“终于,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“开始漏风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