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的马车刚在门口停稳,赵铎就跳了下来。
今儿个在朝堂上虽然没露怯,但他心里清楚,那一脚算是踩在悬崖边上了。皇帝那眼神,看着漫不经心,实则冷得吓人。若是明天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辩驳,这太师的椅子,怕是再也坐不住了。
一进书房,他连官服都没换,扯着嗓子就喊:“来人!去把西郊管库房的刘管事给我叫来!让他带上这三年的出入账本,立刻!马上!”
小太监吓得一激灵,转身就跑。
赵铎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想起什么,冲着门外喊:“还有城南‘聚宝斋’的钱掌柜!把他给我绑来也行!让他把和北境往来的信件都带上!”
“再去!那个刚从北境回来的赵管事呢?住在客栈里的那个,给我提溜过来!我有话问他!”
赵铎这一连串的命令砸出去,满屋子的下人乱作一团,跟没头苍蝇似的往外跑。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,呸的一口吐在地上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把茶盏摔得粉碎。
他心里是有底的。这走私的事儿确实存在,但他早就想好了说辞——那是“替圣上分忧”。边关流程繁琐,那是人尽皆知的事儿。他这么说,是为了给将士们储备物资,是为了走捷径。只要那些管事和掌柜能站出来,指认那些货物确实是军需,哪怕是弄虚作假,那也是“好心办坏事”,顶多是个办事不力,绝够不上谋逆的大罪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。
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。每一个回来的时候,脑袋都垂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地缝里。
第一个回来的是去找刘管事的。那小厮哆哆嗦嗦地说:“太师……刘管事不在家。他媳妇说,三天前他就出门办事去了,至今没回。邻里也说,那晚家里来了几个黑衣人,把他带走了,再没见过。”
赵铎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三天前?那是影阁那帮兔崽子动的手!”
他咬了咬牙,挥手让那人滚蛋。
第二个回来的是去找钱掌柜的。这个更干脆,人直接没找着,铺子都贴了封条。
“太师,铺子门口围着好些官差,说是户部查账。伙计说,钱掌柜前天就被带进户部的大牢了,至今没放出来。”
“户部?钱侍郎?”赵铎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,“这老东西,平时看着唯唯诺诺,关键时刻下手这么黑!”
他现在开始有点慌了。刘管事是干活的,钱掌柜是经手的,这两个都没了,这戏还怎么唱?
但他还抱着一丝希望。还有那个赵管事,那是他安插在北境的死忠,手里握着最核心的机密。只要这人还在,就能证明那些仓库是为了给军队留后路。
“第三个呢?!”赵铎吼道,“赵管事找到了吗?!”
门房的老头走了进来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太师,那家客栈……两天前就空了。据说是退房走人了,但店家说,那晚后门开着,屋里东西乱七八糟,像是被人强行带走的。没人看见去哪儿了。”
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赵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。
刘管事被影阁抓了,钱掌柜被户部扣了,赵管事生死不明。这哪里是巧合,这分明是被人把底裤都给扒了。人家早就动手了,而且动手比他想象的要快、要狠。
就在他在朝堂上装模作样请求“回府自辩”的时候,这帮人早就把他能翻盘的筹码全都搬空了。
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那个火盆还摆在书案边上,里面的炭早就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的死灰。赵铎盯着那盆灰看了半天,忽然觉得这屋子冷得刺骨。
这满屋子的书,满屋子的卷宗,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。他站在这儿,身居高位,权倾朝野,可真要到了拼命的时候,他身边竟然连个能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方幕僚走了,沈清柔走了,现在连这些干脏活的狗腿子也没了。
“嘿……”赵铎干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难听。
他不想就这么认输。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重新研墨。墨汁在砚台上化开,黑得像血。
他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了起来。
“臣赵铎,惶恐上奏……”
他在信里写得冠冕堂皇。他说那北境的庄子,其实是给边关将士储备的隐蔽粮仓;他说那条私运通道,是因为兵部流程太慢,为了不耽误军机才走的捷径;他说那些银子,全是用来给将士们置办冬衣和马匹的,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。
他把这一桩桩见不得光的脏事,全都粉饰成了“为国为民”的壮举。
写到最后,他连自己都快信了。只要这份折子递上去,再加上几句痛哭流涕的悔过,哪怕是皇帝,看在他这把老骨头还在为社稷操劳的份上,说不定也会心软。
只要能翻过这一篇,哪怕是削职为民,他也认了。只要命在,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“啪。”
赵铎把笔一扔,满意地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,放进封筒里,用浆糊封好。
就在这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封筒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。
这封筒里写的是“为了边关将士”,可谁能证明呢?
刘管事被抓了,他在影阁的大牢里,指不定怎么被折腾,现在哪怕他指鹿为马说那是黑店,那也是黑店。
钱掌柜在户部手里,那是个见钱眼开的主,只要给点好处,什么账造不出来?指不定现在正咬着笔杆子编瞎话,说是这些银子全被赵太师拿去盖别墅了呢。
那个北境管事,估计早就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闭嘴了。
没有证人。
这份写得天花乱坠的自辩书,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,就是一纸空文,就是一个笑话。萧景珩只要站在大殿上,轻蔑地笑一声,问一句“证人何在”,他赵铎手里这最后一张牌,就成了废纸。
赵铎的手颤抖着,把那个封筒扔回了桌上。
封筒骨碌碌转了个圈,停在那盆冷灰旁边。
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夜色已经深得像墨一样,连颗星星都没有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下了半辈子棋的高手,等到最后收官的时候,才发现对手早就把他的棋子一个个吃光了,只留下他一个光杆老将,困在楚河汉界里,进退无路。
他不走,也不睡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直到窗户纸慢慢泛起了白,晨光透了进来,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皱纹、颓败如灰的脸。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一尊被人遗弃的泥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