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,炭火的热气被隔绝。
沈令仪站在廊下,雪片扑在脸上,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。她拢了拢衣袖,那枚黑犀角令贴着腕骨,沉甸甸的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。
裴府的庭院在雪夜里静得诡异,连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都听不见。她知道,这是裴归尘的习惯——当他需要绝对安静时,整个裴府都会变成一座空宅。
袖中的令牌边缘硌着手心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拿到这东西。上一次,是在国子监的雪夜,她把它绑在黑猫身上送走。而这一次,是她亲手从裴归尘身上取下来的。
意义完全不同。
她沿着回廊慢慢走,雪光映着廊柱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很长。走到转角处时,她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没有脚步声。
但她知道有人跟着。从暖阁出来那一刻起,就有视线黏在背上——不是赛扁鹊,那老大夫的脚步她认得。是更轻的,几乎融进雪里的动静。
裴归尘的人。
沈令仪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……数到第十七下时,右手袖口微动。
一枚铜钱滑入掌心。
她没有回头,手腕一抖,铜钱贴着地面飞出去,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,撞上廊柱,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几乎同时,身后传来极细微的衣袂摩擦声——跟踪者被那声响引开了注意力。
沈令仪就在这一瞬间闪身拐进侧面的月洞门,身影没入假山石的阴影里。
她屏住呼吸。
三息之后,一道黑影从回廊掠过,朝着铜钱落地的方向追去。那人身形瘦小,动作快得像鬼魅,但落地时左肩有极其轻微的滞涩——受过伤,或者天生骨骼有异。
沈令仪记住了这个特征。
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中,她才从假山后走出来,拍了拍肩上的雪。她没有往回廊走,而是转向西侧的小径——那是通往裴府后厨的方向,这个时辰,只有值夜的仆役会经过。
雪越下越大。
* * *
暖阁里,炭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裴归尘还保持着沈令仪离开时的姿势,半倚在榻上,一只手按着胸口被挑开的衣襟。里衣的夹层空了,缝合线的断口整齐得刺眼。
他盯着自己的指尖。
刚才沈令仪挑开线头时,他其实感觉到了——不是触觉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冰层下的暗流涌动。他的末梢神经确实在坏死,赛扁鹊说得对,最多再撑三个月,这双手就会彻底失去知觉。
但就在刚才那一瞬,当沈令仪的指尖擦过他胸口的皮肤时,某种久违的、细微的电流感窜了上来。
不是触觉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慢慢蜷起手指,试图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感觉,但它已经消失了,像雪落在炭火上,“嗤”一声就没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赛扁鹊端着药碗进来,看到裴归尘的样子,脚步顿了顿。他把药碗放在案几上,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走到炭盆边,用铁钳拨了拨炭火。
“她走了。”裴归尘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。
“看到了。”赛扁鹊头也不抬,“后门方向,走的小径。”
“你派人跟了?”
“跟丢了。”
裴归尘终于转过脸,看向赛扁鹊。老大夫背对着他,佝偻的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凸起,像两块嶙峋的石头。
“跟丢了?”裴归尘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丫头用了障眼法。”赛扁鹊直起身,转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一枚铜钱引开了阿七。等阿七反应过来,她已经进了后厨那条路——那条路今晚有五个仆役轮值,三个厨娘,两个杂役。她混进去,就像一滴水进了河里。”
裴归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,笑声很低,带着胸腔里闷闷的杂音:“你教出来的。”
“我教她医术,没教她这些。”赛扁鹊走到榻边,端起药碗递过去,“喝药。”
裴归尘没接。他盯着赛扁鹊的手——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,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茧疤,是常年握针留下的。
“你手上的茧,”裴归尘慢慢说,“和沈清源一样。”
赛扁鹊的手纹丝不动。
药碗里的褐色汤药晃都没晃一下。
“沈清源是我师兄。”老大夫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起在药王谷学医。他学得快,出师早,进了太医院。我慢,留在谷里又待了五年。”
裴归尘抬起眼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赛扁鹊把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分,“你喝不喝?”
裴归尘接过碗,没喝,只是捧着。碗壁滚烫,热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,但他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沈令仪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赛扁鹊反问,“知道我是她父亲的师弟?还是知道她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?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炭火爆出一串火星。
“她迟早会查出来。”裴归尘终于把药碗送到嘴边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——味觉也在退化,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“查出来又怎样?”赛扁鹊接过空碗,“她现在已经拿到你的令牌,还知道了你的身份。裴归尘,你这盘棋,快要下不下去了。”
“下不下去?”裴归尘靠回榻上,闭上眼睛,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想起沈令仪刚才的眼神——平静,清醒,像雪夜里的冰湖。她指着名单上那些名字,一字一句说出“前太子遗孤”四个字时,没有愤怒,没有震惊,甚至没有敌意。
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就像在国子监整理卷宗时,核对某个年份的赋税数据一样。
这种冷静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惊。
“赛扁鹊。”裴归尘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和她必须死一个,”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幔,“你会救谁?”
老大夫没说话。
他端着空碗站在那儿,背脊佝偻,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树。良久,他才慢慢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谁都不救。”他说,“我只会看着。”
门开了又合。
暖阁里只剩下裴归尘一个人,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纹很乱,生命线在中段断开了,然后又续上——赛扁鹊说过,这是死里逃生的相。
死里逃生。
他扯了扯嘴角,把手按回胸口。那里空了一块,不只是因为令牌被取走。
还因为别的什么。
* * *
沈令仪从裴府后门出来时,雪已经积了半尺厚。
她没有回大理寺,也没有回国子监,而是拐进了西城的一条小巷。巷子很深,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,雪从狭窄的天空落下来,变成细细的一线。
她走到巷子尽头,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。
抬手,叩门。
三长两短。
门里传来窸窣的动静,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。
“谁?”
“沈令仪。”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驼背的老妪,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她眯着眼打量了沈令仪一会儿,然后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暗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沈令仪跟着老妪穿过堂屋,走进里间。里间更小,只摆着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。
“坐。”老妪指了指床沿,自己则在桌边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丝,慢吞吞地卷起来,“这个时辰来,有事?”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那枚黑犀角令,放在桌上。
老妪卷烟的动作停了。
她盯着那枚令牌,看了很久,久到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都没察觉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:“你从哪儿拿到的?”
“裴归尘身上。”
老妪的瞳孔缩了缩。
她放下烟丝,伸手拿起令牌,凑到油灯下仔细看。令牌是黑色的,犀角材质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,背面是复杂的云纹。
“是真的。”老妪哑声说,“裴家嫡系的身份令,一共只有三枚。一枚在裴老太爷手里,一枚随裴家大公子葬在了北疆,还有一枚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沈令仪接了下去:“还有一枚,应该在‘前太子遗孤’手里。”
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。
老妪的手抖了抖,令牌差点脱手。她盯着沈令仪,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锐利的光:“丫头,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沈令仪平静地看着她,“嬷嬷,你当年在东宫伺候过,对不对?”
老妪没说话。
她慢慢把令牌放回桌上,重新拿起烟丝,继续卷。但这次她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妇人。
“永昌十二年,腊月二十三。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东宫走水,太子妃和刚满月的小皇孙葬身火海。但那天夜里,东宫的侧门开过一道缝——守侧门的太监后来暴毙,验尸说是突发心疾。可他的尸首右手虎口处,有一道很深的勒痕。”
烟卷好了。
老妪把烟凑到油灯上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嬷嬷,”沈令仪的声音很轻,“那道勒痕,是抱孩子抱出来的,对不对?”
老妪吐出一口烟。
烟雾散开时,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那孩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那孩子命苦。生下来就体弱,太医都说活不过满月。太子妃日夜守着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腊月二十三那晚,火是从寝殿烧起来的,太子妃抱着孩子往外冲,可梁塌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令仪等着。
良久,老妪才又吸了一口烟,继续说:“我赶到的时候,太子妃已经……可孩子不见了。侧门开着,守门的太监倒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一块衣角——锦缎的,绣着云纹,是太子妃常穿的那件披风。”
“孩子被带走了。”沈令仪说。
“带走了。”老妪点头,“可带去哪儿了,谁带走的,我不知道。那之后东宫的人死的死,散的散,我也被赶了出来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拿着这枚令牌来找我。”老妪看着桌上的黑犀角令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太子妃说过,如果有一天孩子能活下来,会有人拿着裴家的令牌来——裴家老夫人,是太子妃的亲姨母。”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
所有碎片都对上了。
裴归尘的病——那不是病,是胎里带的弱症。末梢神经坏死,味觉退化,体温偏低……所有这些症状,都指向一种先天不足。
还有他安插的那些官员,全是前太子旧部的后裔。
他不是在结党营私。
他是在聚拢旧部。
“嬷嬷,”沈令仪睁开眼,“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,他现在应该……”
“二十七岁。”老妪接过话,“腊月二十三的生辰,今年刚好二十七。”
裴归尘今年二十七。
生辰不详,但大理寺的档案里记载,他是腊月间被裴家从外面接回来的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她拿起桌上的令牌,重新藏回袖中。老妪抬头看她:“丫头,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我该做的事。”沈令仪说。
她转身朝外走,走到门边时,老妪忽然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沈令仪回头。
老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,递过来: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沈令仪接过,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枚玉坠。白玉,雕成如意锁的形状,锁芯处有一点朱砂似的红沁。
“这是太子妃的贴身之物。”老妪说,“火场里,我从她脖子上摘下来的。你……你若是见到那孩子,给他。”
沈令仪握紧玉坠。
玉是温的,像是还带着某个母亲的体温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推开门,重新走进大雪里。
巷子很长,雪很厚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袖中的令牌和玉坠贴在一起,沉甸甸的,像两颗心脏。
走到巷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,屋檐下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灯笼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沈令仪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雪落在她肩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没有拂去,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,握紧了那两样东西。
前方,大理寺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。
灯火通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