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空气，今儿个比昨天还要僵硬。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，只要有人稍微大声咳嗽一声，就能把弦给震断了。
文武百官站得笔直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。昨天那场大戏还没消化完，今儿个皇帝老人家又把大家叫来了，谁心里不犯嘀咕？尤其是赵太师还站在那儿，虽然看着比昨天老了不少，但这毕竟还是只随时可能咬人的老虎。
就在这时候，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急不缓，清脆得很，是女人的鞋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。
所有人一愣，齐刷刷地回头看。只见沈清辞一身正红色的三皇子妃朝服，头上戴着繁复的步摇，脸上没化什么妆，但那股子气势，比那些满身铠甲的大将军还要硬。她手里托着一只黑沉沉的木匣，就那么一步步走进了这男人堆里的大殿。
这在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后妃干政是大忌，更何况是这种当廷对峙的场合。但有皇帝的默许在，没人敢吱声，连太监总管都没敢唱那句阻拦的词。
沈清辞走到大殿正中，先是给皇帝行了个大礼，然后稳稳当当地站直了身子。
“臣媳沈清辞，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坐在上面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平身。既是萧景珩的媳妇，今日进宫，所为何事？”
“臣媳今日来朝，非为干政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，“臣媳，是为亡母林氏，讨一个公道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的臣子们又是一阵骚动。林氏？那个死了十几年的丞相夫人？这事儿怎么又翻出来了？
沈清辞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，她把手里的木匣轻轻放在了御阶前的地上。那木匣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是砸在了赵太师的心口上。
她伸手打开匣子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宝物。可当匣子里那四样东西露出来的时候，大殿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几度。
“这是当年我娘重病时，王氏亲自抓的药方。”沈清辞拿起第一张纸，展示给周围的官员看，“上面写的是‘安神补脑’，实则里面加了一味慢性的‘散魂散’。这药，吃的时候没事，日积月累，能把人的身子骨一点点掏空。”
“这是周太医冒着杀头风险留下的脉案。”她拿起第二张，手稍微用了点力，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，“上面清清楚楚记着，我娘的脉象是中毒之象，而非什么心病。周太医当初不敢说，但这账，他记着呢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滑过那两张泛黄的纸页，最后停在了那两封信上。她将那张残缺的纸页和完整的信纸并排放在一起，那严丝合缝的拼接，让不少伸长了脖子的大臣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一张，是我娘临死前拼死撕下来的残页。而这一张……”她扬起那张完整的信纸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是赵太师当年亲笔写给王氏的密信！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站在人群前头的赵铎。
“信上只有一句话，但足够了。‘事成之后，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’。赵太师，为了帮你的情妇王氏上位，为了吞没我沈家的家产，你指使她毒杀了我的母亲。这白纸黑字，还有你的亲笔签名，你还要抵赖吗？”
沈清辞把那封信举得高高的，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照在信纸上，那“赵铎”两个大字，墨迹虽旧，却依然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权谋味儿。
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要是真的，那这就不是什么贪腐了，这是谋杀，是灭门的大罪啊！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没想到，这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太师，背地里竟然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儿。
赵铎站在那儿，身形晃了一下。
他昨晚没睡，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榨干的虚脱。他看着那封信，看着那熟悉的笔迹，那是他几十年前写下的。那时候他年轻气盛，为了往上爬，为了那个女人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他没说话，甚至连辩解的念头都没有。药方、脉案、残页、密信，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，那就是个死局。再加上王氏已经疯了死了，周太医虽然没在场，但这脉案做不了假。
铁证如山。
皇帝终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他走下台阶，拿起那张信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赵铎，眼神里最后一丝情分也没了。
“赵铎。”皇帝的声音冷得掉渣，“这信，是你写的吗？”
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等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最后的挣扎。哪怕是编个瞎话，哪怕是说是伪造的，也好过直接认罪啊。
赵铎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窝深陷，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，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，只有一种被人掏空的空洞。
“臣……”赵铎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破瓦在摩擦，“臣无话可说。”
这话一出，就像是有人在他脖子上套上了绞索。
“好一个无话可说。”皇帝冷笑一声，把那信狠狠地摔在赵铎的脸上，“朕一直以为你只是贪婪，没想到，你的心这么黑！毒杀朝廷命妇，构陷大臣家眷，赵铎，你当朕的律法是摆设吗？！”
“传旨！”
太监总管吓得一哆嗦，连忙跪在地上展开圣旨，嗓音尖利地喊道：
“赵铎，欺君罔上，谋害人命，私吞国库，通敌卖国。罪大恶极，无可赦免！即刻革去一切职务，抄没家产，押入天牢，三日后，午门斩首！”
“赵氏一族，无论男女老少，全部流放岭南三千里，永世不得回京！”
这道圣旨一下，就像是晴天里打了个霹雳。赵铎身子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两个侍卫立刻冲上来，像拖死狗一样架起了他的胳膊。
“慢着。”
赵铎忽然开口了。那两个侍卫停住了手。
他甩开侍卫的搀扶，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官袍，竟然还想维持那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。
“臣，谢主隆恩。”
他说完，转过身，往外走。
路过沈清辞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这时候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所有人都看着这边，不知道这老狐狸临死前还要放什么屁。
赵铎低下头，看着这个曾经在他眼里不过是只蚂蚁的女人。她的眼睛很亮，没有胜利后的狂喜，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“你赢了。”赵铎的声音很轻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，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气，“你比你娘更狠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她看着赵铎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我娘没做完的事，我来做。”
赵铎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，像是嘲笑沈清辞的天真，又像是嘲笑自己的命运。
“带下去！”皇帝一声怒喝。
侍卫不再客气，推搡着赵铎往殿外走。赵铎踉跄了几步，那身紫色的官袍在风中飘荡，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秃鹫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刺眼的阳光里。她慢慢地弯下腰，把地上的木匣盖好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像是给这段陈年的旧事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她提着匣子，再次转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臣媳，证词呈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