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远处西市的方向,传来了沉闷的三声鼓响。那声音隔着几条街,听着有点发飘,不像是在敲鼓,倒像是谁的心口被大锤闷闷地砸了三下。
沈清辞站在三皇子府的后院里,手里提着一只细长的铜壶,正给那盆刚冒出花骨朵的兰花浇水。听到这鼓声的时候,她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,水柱断了线,几滴晶莹的水珠洒在了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动作,把剩下的水匀匀地浇透了土,像是那三声鼓响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。
翠儿站在回廊底下,脸色煞白,两只手绞着衣角,想看又不敢看沈清辞的脸。
“王妃……”翠儿小声叫了一句,“那头……完事儿了?”
“完了。”沈清辞放下铜壶,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“人头落地,这出戏就算唱到头了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,也没有什么杀气腾腾的表情,平静得就像是刚刚浇完花,准备回屋喝杯茶。
赵太师这一倒,就像是在京城的官场上扔了一颗炸雷。但这雷声响过之后,真正的好戏才开始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整个京城都跟炸了锅似的。
兵部、刑部、户部,平日里那些跟着赵太师吆五喝六的红人,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抄家的抄家,下狱的下狱,跑路的跑路。
兵部一下子就被撸下来三个尚书,刑部也没好到哪去,侍郎一下撤了两个。平日里那些门槛都要被踏破的赵府门口,现在连只野狗都不愿意在那儿撒尿。
这天下午,萧景珩风风火火地从宫里回来,一进门就把官帽往桌子上一扔,骂骂咧咧的。
“妈的,这帮孙子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”萧景珩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“前儿个还跟赵老儿称兄道弟的,今儿个早朝,一个个跳得比谁都高,恨不得把赵家祖坟都刨出来骂一遍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看书,头也没抬:“这很正常。墙倒众人推,破鼓万人捶。他们不跳,难道等着火烧到自己身上?”
“钱侍郎那儿,什么动静?”沈清辞问了一句。
萧景珩哼了一声:“那老狐狸,倒是滑头。陛下念在他主动交了账本,算是戴罪立功,只给了个降职一级的处分。可你猜怎么着?今儿个一早,他递了折子,说要辞官回乡,说是年事已高,身子骨不行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这是聪明人。”她说,“钱家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。这时候留在朝堂上,不管是新贵还是旧臣,看他们都不顺眼。走,是最好的活路。”
“那你准了?”
“准了。他家里那些个烂账,只要他肯走,就不再追究。给条活路,也是给后来人看,顺从者生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“还有那个陈侍郎,以前在兵部也是赵老儿的心腹。这回倒是没杀他,把他调离了兵部,外放去当了地方巡抚。这算是便宜他了,虽然离了京城这权力中心,但好歹保住了条命,还是个实权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外的落叶,轻轻拍了拍书皮。
“陈侍郎是个明白人。他那是命悬一线的时候被咱们拉回来的。他走之前,让影阁传了句话过来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谢王妃救我妻儿’。”
萧景珩撇了撇嘴:“这还算他有良心。”
“回了么?”
“回了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只回了两个字:保重。”
比起这些人的结局,方幕僚走得就更安静了。
那天赵太师刚被押进大牢,方幕僚就消失了。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,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他就像是一滴水,蒸发在了空气里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沈清辞让人在他那个空荡荡的住处找了一遭,没找到别的,只在桌上留下了一枚印章。那是他用了几十年的私印,石头都盘包浆了。
沈清辞让人给他送了一封信,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,上面写着那两个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字:保重。
这印章现在就摆在沈清辞的书桌上,跟赵太师那封信的残页放在一起。一正一邪,一忠一奸,最后都成了这局棋里的弃子。
随着赵太师势力的连根拔起,朝堂上的格局彻底变了。那些原本骑墙看戏的中间派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哗啦一下全游到了三皇子这边。
尤其是孙将军。那是手里握着实权兵马的主儿。在赵太师被斩的第二天,他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站出来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,痛陈旧弊,坚决支持新政。
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:以后三皇子就是我跟的人。
这一下,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势力彻底倒了向。
这一切都在沈清辞的预料之中,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。顺利得让她觉得有些乏味。
就在赵太师倒台后的第十天,翠儿手里捏着一张字条,急匆匆地跑进了书房。
“王妃……”翠儿的声音有点抖,“大理寺那儿传来的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氏……在狱中病故了。”
沈清辞正在研墨的手停住了。
王氏。那个曾经不可一世,把她母亲逼上绝路,抢走了父亲,又想把她卖给老太监当玩物的女人。
“怎么死的?”沈清辞问。
“听说是心病犯了,加上狱里潮气重,半夜里没熬过去,人就没气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砚台里黑黑的墨汁,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氏死了。赵太师死了。赵家完了。这笔十几年的血海深仇,终于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她没有觉得多高兴,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,忽然轻了,轻得让她有点不习惯。
“把纸给我。”沈清辞伸出手。
翠儿把那张写着消息的字条递了过去。沈清辞接过来,凑近了案头上的红蜡烛。
火苗舔上了纸角,黄色的火苗迅速窜了上来,把那张纸卷成了一团灰黑色的蝴蝶。
她看着那纸灰一点点飘落,掉在桌面上,散成了一撮灰。
“王妃,那……王氏的后事,怎么办?”翠儿小心翼翼地问,“毕竟以前也是……”
“按庶人的礼仪办。”
沈清辞吹了吹手指上沾的一点黑灰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别用什么棺椁,卷张席子,扔到乱葬岗去就行了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了头:“是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很高,云很淡,风吹进来的味道里,再没有那股子腐朽的霉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