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”一声,一截枯掉的梅树枝掉在了地上。
沈清辞手里拿着把特制的铜剪刀,站在那株刚种下不久的梅花树前,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绣花。这是赵太师倒台后的第二十天,府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庆祝宴都散了,连皇帝赏赐的那堆金银玉器都入库了,整个院子难得清静。
翠儿从月亮门那儿探了个头进来,脚底下像是生了根,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,也不说话。
沈清辞剪完最后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,拍了拍手上的灰,这才回头看过去。
“怎么傻站在那儿?”她问。
翠儿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,眼神里有点复杂,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小姐,”翠儿咽了口唾沫,憋了半天,“我觉得……你变了很多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走到廊下坐了下来。她倒了杯凉茶,也不急着喝。
“是变了很多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以前吧,我总觉得只要把仇人杀了,这日子就能回到以前。现在我知道了,杀了仇人只是个开始,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。”
“那什么没变呢?”翠儿忍不住问。
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,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梅花树。
“我想往前走的这股劲儿,没变。”她说,“不管是为了自保,还是为了别的,我都得继续往前走。停下来了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萧景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“哎哟我去,累死爷了!”
萧景珩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,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,似笑非笑的,透着一股子憋不住的得意。他一屁股坐在沈清辞对面,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。
“今儿个早朝,那场面才叫一个好看。”萧景珩抹了把嘴,嘿嘿一笑,“太子那脸,黑得跟锅底似的。你说这事儿闹的,赵老儿刚倒,这朝堂上空出来一大块地盘,谁不眼馋?太子前脚刚递折子说要接管兵部,后脚陛下就把这差事给了我。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:“给你?让你管兵部?”
“不光是兵部,还有户部。”萧景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,“让我监管这两个部的合并清查。妈的,这可是个肥差,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。但陛下这话都放出去了,说是要‘去旧布新’,这把刀,算是递到我手里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个男人。他虽然嘴上说着累,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光。赵太师一倒,这京城的局势就彻底变了。太子虽然贵为储君,但在这次倒赵的行动里,显得优柔寡断。他想分一杯羹,又怕引火烧身,递个密报也是遮遮掩掩的,最后反而让大臣们觉得他没什么魄力。
反倒是萧景珩,冲锋在前,雷厉风行,手里又握住了实权。这风向,已经是明着往三皇子府这边吹了。
“这活儿不好干。”沈清辞提醒了一句,“兵部和户部那是赵太师的老窝,里面的水浑得很。”
“浑才好浑才好。”萧景珩咧嘴一笑,“水清了还怎么摸鱼?只要这俩衙门归我管,不出三个月,我就能把里面的人换成咱自己的人。到时候,这朝堂上谁说了算,那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他说得豪气干云,沈清辞听着,心里却出奇的平静。她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赵太师倒了,但太子还在,其他的皇子也在。这场夺嫡的大戏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下午的时候,沈清辞出了趟门。
她没带多少人,就坐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去了城郊的静安陵园。
那是母亲林婉仪长眠的地方。
墓碑是前两年新修的,大理石的面,擦得干干净净。沈清辞让侍卫在远处等着,自己拎着个铁锹,还有一株带着泥土的梅花树苗,走到了墓碑前。
她没哭,也没什么悲悲切切的表情。她只是把铁锹插进土里,一锹一锹地挖坑。
土有点硬,挖起来费劲。沈清辞脱了外面的披风,露出里面的素色单衣,干得挺起劲。没一会儿,额头上就出了一层细汗。
坑挖好了,她把梅花树苗放进去,又细细地培上土,浇了水。
这株梅花是她特意挑的,叫“朱砂梅”,花开的时候红得像血,艳得很。
“娘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泥,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,看着那株还光秃秃的树苗。
“赵铎死了。他的头颅挂在西市城门上,三天没人敢收。最后还是狗给叼走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,像是小时候摸母亲的手。
“你在天上看得到吗?我想你应该是看得到的。这仇报了,但这口气,我还没出完。这朝堂太脏,我想把它扫一扫。虽然我知道这很难,但我答应了景珩,也答应了我自己,我要陪他走到最后。”
风一阵阵地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。那株新种的梅花树苗枝桠很少,在风里轻轻摇晃着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气,又像是在说:去吧,孩子。
沈清辞在那儿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远处才传来了马蹄声。
那是萧景珩来接她了。
萧景珩骑着马,一身便装,看起来没那么多王爷的架子。他在墓园门口下了马,牵着缰绳等着。看着沈清辞从里面走出来,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。
“完事了?”他问。
“完事了。”沈清辞点点头。
萧景珩把缰绳扔给侍卫,走到马车旁,伸出一只手。
“走吧,回府。晚膳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藕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手。手指修长,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茧子。这只手现在能握住权柄,也能牵住她。
她伸出手,稳稳地握了上去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的时候,沈清辞忍不住又掀开了一角,往后看去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墓园里,那株刚种下去的梅花树苗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风又吹过来了,那细细的枝桠在风里晃了两下,像是在摆手告别,又像是在推着她的背,告诉她——
别回头,往前走。
马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,车轮碾过石子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清辞放下了帘子,坐回了车厢里。
外头的天,彻底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