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着即即日起,兵部与户部合署清查,由三皇子萧景珩全权主理,钦此!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金銮殿的大顶上绕了好几个圈,最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这圣旨念完,大殿里静得吓人。
往日里哪怕有点风吹草动都要交头接耳的文武百官,今儿个像是被集体封了嘴。谁也没敢吭声,甚至连眼皮都不敢乱抬。这可是兵部和户部啊,一个握着刀把子,一个管着钱袋子。赵太师那老小子花了十年时间,又是结党营私又是卖官鬻爵,才把这两个大权慢慢攥在手里。倒好,赵太师前脚刚走,这俩烫手山芋立马就塞给了三皇子。
这效率,这手笔,说明什么?说明皇帝心里早就盘算好了,甚至可能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
萧景珩站在队列里,脸上没显出什么狂喜,只是稳稳当当地接了旨,谢了恩。他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站在他前头的太子萧景琰,背挺得笔直。他目视前方,听着身后三弟接旨的声音,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,那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,紧接着又慢慢松开。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做得极快,除了旁边站着的几个大内高手,估计没人看见。
散朝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但都很有眼力见地没敢往三皇子这边凑。这时候谁要是去巴结萧景珩,那不是拍马屁,那是太子的眼里的刺,搞不好哪天就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萧景珩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,刚出了殿门,就看见太子站在廊下的阴影里。他没走,似乎是在等人。
萧景珩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笑脸,快步走了上去。
“皇兄怎么还没走?”
萧景琰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,就像小时候给萧景珩塞糖吃那样自然。
“这不是在等你吗。”萧景琰拍了拍萧景珩的肩膀,“恭喜三弟了。父皇这回可是把家底都交给你了,这担子不轻啊。”
“皇兄说笑了。”萧景珩缩了缩脖子,一脸的诚恳,“这也就是给父皇分分忧,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不是?再说了,我也就是干个临时的,等清查完了,这权力还得交还给朝廷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没敢托大,又给自己留了退路。
萧景琰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。两人并肩走着,脚底下的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,发出整齐的“踏踏”声。这一路谁也没再说话,但这沉默里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。
一直走到宫门口,也是该分道扬镳的时候了。
萧景琰停下了脚步,转头看着萧景珩。风从宫门外吹进来,有点凉,把他的衣摆吹得呼啦呼啦响。
“三弟,”萧景琰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位置太高了,风大,小心别闪了舌头。”
这是在敲打。意思是让你别太得瑟,小心摔死。
萧景珩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宫门,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得有些刺眼的天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皇兄说的是。不过这风是大,但站得高,看得远啊。有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,站上去了,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。”
萧景琰的眼神微微一凝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那就祝三弟,看得真切些。”
说完,萧景琰没再停留,转身上了那辆挂着太子标志的马车。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,萧景珩看见太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走远了,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妈的,演个戏比打场仗还累。”
他骂了一句,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,回府去了。
回到三皇子府,沈清辞正坐在书房里核对账目。这一阵子府里开销大,又要打点又要送礼,她得把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珩一进门就把官帽扔在桌上,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,跟一摊烂泥似的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他嚷嚷着要茶喝。
沈清辞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,没急着问朝堂的事,只是看着他那一脸的疲惫。
“太子找你了?”
“找了个底掉。”萧景珩喝了一大口茶,把刚才在宫门口的那番对话学了一遍。
沈清辞听完了,手里的毛笔在账本上点了两下。
“恭喜三弟了。”她学着太子的语气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别闹。”萧景珩翻了个白眼,“他在试探我。那老小子现在心里肯定跟猫抓似的,既怕我真把兵权和财权揽过去,又怕我这是跟他虚晃一枪。”
“他不是在恭喜你,是在确认你的分寸。”沈清辞把笔搁在笔架上,看着萧景珩,“你想听听我的看法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答得很好。”沈清辞指了指他,“‘为父皇分忧’,这六个字堵得太子没脾气。多说多错,少说不错。你只要不把野心写在脸上,他就不敢轻易动你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的。所以我就说了两句废话,没跟他多纠缠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丝弧度,“在这种时候,不多说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他猜不透你在想什么,他就会自己多想。人一多想,就容易犯错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。
“王妃,有东西送来了。”是翠儿的声音。
“什么人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是个黑衣人,把这东西扔在门口就跑了,连个面都没露。”
翠儿捧着一个黑色的卷宗走了进来,放在了书桌上。那卷宗看着不起眼,封皮是用那种最便宜的粗纸做的,上面连个字都没有,连个绳结都没系,就这么随意地卷着。
萧景珩坐直了身子,警惕地看了一眼:“黑衣人?这谁啊?不会是太子那边的陷阱吧?”
沈清辞没说话,伸手拿起了那个卷宗。入手很轻,里面好像没几张纸。
她慢慢摊开卷宗,第一页,是一片空白。
翻到第二页,沈清辞的眉毛就挑了起来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只有内行才看得懂的缩写和符号,但每一行末尾,都落着一个时间,最近的也就是三天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是太子的私账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冷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冷静,“但这不仅仅是钱。你看第三页。”
萧景珩翻到第三页,这下他是真的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份通信摘要。发信人虽然没写名字,但收信人的三个名字,如雷贯耳——那是北境目前掌权的三个边将。而信里提及的内容,更是触目惊心。京城里的动向、皇帝的病情、甚至还有这次赵太师倒台的内部消息。
“这太子……”萧景珩的手有点抖,“他居然敢私通边将?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!”
“这要是放在明面上,铁证如山。”沈清辞盯着那几行字,“但这东西要是送不到父皇手里,那就是废纸一张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萧景珩猛地抬头问,“这可是要命的东西,谁能搞到这个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她的目光落在卷宗的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,不像是正文,倒像是随手写下的备注,或者是某种习惯性的落款。
那字迹写得很潦草,弯弯曲曲的,但在那撇捺之间,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儒雅劲儿。
那是方幕僚的字。
沈清辞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摇着扇子、一脸笑眯眯的中年男人。他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但他并没有真的消失。他就像是这京城里的一阵风,看不见摸不着,但吹得树叶哗哗响。
“是方先生。”沈清辞轻声说。
“方幕僚?!”萧景珩瞪大了眼睛,“他不是走了吗?怎么会有太子的这些东西?”
“他在赵太师身边那么多年,手里怎么可能没留后手?”沈清辞睁开眼,把卷宗合上,压在手掌底下,“他这是在给我们递刀。这把刀能不能捅进去,就看咱们怎么用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个黑色的卷宗,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。这哪里是一卷纸,这分明是太子的催命符。
“得嘞,”萧景珩舔了舔嘴唇,露出一副嗜血的表情,“既然刀都递到手边了,那不捅一下,岂不是对不起方先生的一番苦心?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样子,没说什么,只是把卷宗往抽屉里一锁,那是放机密文件的地方。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这东西现在拿出来,太子会反扑。得再等等,等他再往前走一步,等他以为自己稳的时候。”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沈清辞起身去剪了剪灯芯。那截烧黑的灯芯掉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啪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