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桌案上摊着那卷从天而降的黑色卷宗,旁边还铺着一张好大的一张北境布防图。沈清辞手里拿着支红笔,在卷宗上圈来圈去,最后眉头越锁越紧,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红点。
萧景珩坐在对面,手里剥着个核桃,咔嚓一声脆响,核桃仁被他抠出来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我说,你这一下午都盯着这‘秋收’俩字看,看出花儿来了?”萧景珩咽下核桃,探过身子瞅了一眼,“太子那老小子是改行了?不去搞权谋,转行关心起农业来了?这‘秋收’在他那信里出现得是不是也太频繁了点?”
沈清辞把红笔往桌上一扔,身子往后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就因为太频繁了,才不对劲。”她指了指那卷宗,“你看这三封信,分别是从北境三个不同的边将手里寄出来的。一个是驻守极北黑水关的李虎,一个是驻守东边云州卫的王奇,还有一个是西边大宁堡的赵铁山。”
“这三人我知道,都是那边的硬茬子。”萧景珩点了点头,“那又怎么样?农民种地到了秋天都要收,这有什么稀奇的?”
“稀奇就稀奇在,这三地的‘秋收’,根本不在同一个时候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拿着笔走到那张巨大的布防图前。她用笔杆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三下。
“你看这儿,黑水关在极北,常年冻土,八月一下霜,地里的庄稼就完了,所谓的秋收顶多也就八月中旬的事儿。再看这儿,云州卫在东边,气候暖和,每年的秋收都要等到十月中旬才算完。还有这大宁堡,地势高,九月底才开镰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:“这三个地方,秋收的时间前后差了整整两个月。要是真是在说收粮食,那这三人不可能在信里都说‘九月秋收’。”
萧景珩手里的核桃皮不自觉地捏碎了。他把碎渣往桌上一掸,脸上的玩笑劲儿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嗅到了血腥味的警觉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‘秋收’是个幌子?”
“不是幌子,是暗号。”沈清辞走回桌边,手指在那几封信的落款日期上点了点,“你看,所有提到‘秋收’的信,落款时间都集中在九月。太子是在用这个词,提醒这三个人记住一个时间点。”
“九月……”萧景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眼神变得有些阴狠,“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九月了。这帮孙子这是约定好了要干什么大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太子这人谨慎,这信里虽然说得隐晦,但只要是涉及到具体行动的内容,全是这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哑谜。但能让他们反复提到、还要用暗语遮掩的,肯定不是什么‘巡边事务’或者是‘士兵粮饷’这种小事。”
她把卷宗合上,那黑色的封皮看起来像是一口没有底的棺材。
“不管是什么,咱们得在九月之前把它给刨出来。”沈清辞看着萧景珩,“要是等到‘秋收’那天咱们还蒙在鼓里,这果子熟了,怕是要砸在咱们头上。”
萧景珩咬了咬牙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:“妈的,这帮兔崽子,在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。得嘞,既然方先生把刀递来了,咱们就得把刀刃磨快了。”
当晚,三皇子府后院的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,亮起了一盏孤灯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。她没怎么犹豫,笔走龙蛇,很快写下了三行字。字迹很小,但每一个都力透纸背。
写完,她把纸条卷成极细的一个小卷,塞进了一根掏空的鹅毛管里,然后用蜡封死了口。
“影阁的人来了吗?”她问站在门口的翠儿。
翠儿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往暗处指了指。
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里,单膝跪地,整个人都裹在黑布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发急令。”沈清辞把那根鹅毛管递过去,“向北境三条暗线同时下达。盯着那三个边将,尤其是李虎、王奇和赵铁山。从现在起到九月,他们的一举一动,哪怕是吃顿饭、拉泡屎,只要有一点异常,立刻回报。重点是:兵力调动、粮草转运,还有任何陌生人的出入。”
黑衣人接过鹅毛管,也没废话,磕了个头,身形一晃,就像只大蝙蝠似的消失在夜色里。
萧景珩站在窗边,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,冷笑了一声:“这帮影子,平时看着神出鬼没的,关键时刻还挺好用。不过,要是那三个边将真有什么动作,咱们这点人手能不能盯得住?”
“盯不盯得住是另一回事,至少得让他们知道,咱们在看。”沈清辞吹灭了桌上的蜡烛,“太子以为他在北境布的是一盘暗棋,殊不知,棋盘早就被人掀开了一角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京城里风平浪静。表面上,太子府安安静静,三皇子府也是大门紧闭,两兄弟在朝堂上见了面还能相视一笑,仿佛那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。
只有沈清辞和萧景珩心里清楚,这平静下面涌动的是什么。
直到第五天的傍晚,天刚擦黑,影阁的人回来了。
这次回来的不是那个黑衣人,是个看着挺普通的送水的伙计,挑着两桶水就晃晃悠悠地进了府门,直奔书房。
萧景珩正在屋里转磨圈,一见那伙计进来,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捏碎了。
“怎么样?有信儿了吗?”
那伙计放下水桶,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,双手呈上来。
“西边大宁堡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萧景珩一把抢过纸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他把纸条往沈清辞手里一塞。
“你自己看!这赵铁山搞什么鬼?!”
沈清辞接过纸条,只见上面寥寥数语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尖叫:
【八月初十,大宁堡守将赵铁山,借口“换防”,私自调动精锐骑兵三百,携带重弩五十架,悄无声息地往东走了六十里,扎进了一处叫‘断魂谷’的荒山沟里。】
“断魂谷……”沈清辞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寻找。
有了。在大宁堡以东六十里的地方,确实标着这么个地名。那地方两边是峭壁,中间是一条窄窄的通道,地形险要,平时连个放羊的都不爱去。
“换防换到山谷里去?这骗鬼呢!”萧景珩指着地图骂道,“三百精锐,五十架重弩,这是要去打猎吗?那山谷里除了石头就是风,连只兔子都找不着!”
沈清辞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标记,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赵铁山这一动,说明‘秋收’的准备已经开始加速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珩,“你想想,三百精锐加重弩,适合在什么地方用?”
“这种配置……”萧景珩眯起眼睛,像是在脑补那个画面,“那是伏击用的。只有在这种狭窄的地方,重弩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。他是想在那儿埋伏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但她的心里已经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,“但他选的位置,太巧了。断魂谷再往东走一百里,就是北境运粮进京的必经之路。”
萧景珩愣住了,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想劫粮草?”
“或者是劫人。”沈清辞把那张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掉那几个字,“不管是劫谁,九月之前,这山谷里肯定不止这三百人。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纸条化为灰烬,落在铜盆里,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让西线那边的暗线,不惜一切代价,给我摸进那个山谷。我要知道,赵铁山那帮人到底在那儿挖什么坑,又在等谁。”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,像是有人在夜色里磨刀。
萧景珩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,狠狠地啐了一口:“妈的,这‘秋收’看来是要收人命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