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雨下了整整三天,北境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跟着这雨一样,阴冷潮湿,透着股让人不安的霉味。
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挺旺,但那股子湿气还是往骨头缝里钻。沈清辞坐在书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冷冰冰的铁胆,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那个黑衣人。
那是影阁里最擅长潜行和追踪的“鬼脚”,这名字听着难听,但功夫是真硬。为了去那个山谷探个究竟,他在那荒山野岭里趴了四天四夜,现在的样子跟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鬼没两样。脸上抹着厚厚的黑泥,头发上挂着草屑,那一身破烂的衣裳还往外渗着血水——那是被山里的荆棘挂的。
“起来说话吧,不用跪着了。”沈清辞把铁胆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。
鬼脚也没客气,哆哆嗦嗦地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
“王妃,那地方……邪门。”
他的嗓子像是吞了把沙子,哑得厉害。
“怎么个邪门法?”萧景珩坐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正拿着把小刀削苹果,皮儿一圈圈地垂下来,没断过。
鬼脚咽了口唾沫,指了指那个油纸包:“那山谷叫断魂谷,名儿没叫错。我扮作个采药的老头,在那一带转悠了三天。外头的草看着乱,但有细看就能看出来,最近一个月被人踩得实实在在的。”
他打开油纸包,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,而是几块带着泥土的木头渣子,还有几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折断的枯枝。
“这是我在山谷口捡的。”鬼脚拿起那几块木头渣子,“王妃您摸摸,上面还有油味儿。”
沈清辞伸手捻起一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是一股子刺鼻的桐油味,混杂着生木头的味道。
“这是做枪杆子用的油。”沈清辞放下木屑,眼神一凝,“正规军械库保养兵器会用这个,但这味儿太新了,像是刚刷上去不久。”
“对。”鬼脚点了点头,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怕,“我顺着那味儿摸过去,发现山谷深处有个大土包。上面盖着草皮,看着跟周围的山坡没两样,但那草皮是新的,底下还有通气孔。我从边上绕了一圈,听见里面有动静,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闷闷的。”
萧景珩手里的苹果皮终于断了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清辞,自己却没了吃的心思。
“地窖?”萧景珩皱起眉头,“藏在山谷里的地窖?这赵铁山搞什么名堂?要是存粮,犯得上藏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?”
“存的不是粮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几块木屑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是长兵器。枪头、长矛,或者是戟。这种兵器长,不好带,必须平放或者竖着放,所以地窖要挖得深,还得通风防潮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鬼脚:“你确定那是一个地窖?”
“看着像是一个。”鬼脚犹豫了一下,“但那山势有点怪,我当时不敢靠太近,怕被哨兵发现。那周围的警戒很严,明哨只有两个,但暗哨我至少踩中了三个连环套。要不是腿脚快,我就交代在那儿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示意他先下去休息。
鬼脚走后,书房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萧景珩两个人。
“太子这‘秋收’,看来是要收人命啊。”沈清辞把那几块木屑扫进手心里,眼神冷得像冰,“他在囤兵器。而且是那种不敢见光的兵器。”
“这也太扯了。”萧景珩在屋子里转了两圈,语气里满是不解,“北境本来就是要打仗的地方,兵器不是应该大大方方地放在军械库里吗?就算是赵铁山想扩充私兵,也没必要搞这么鬼鬼祟祟的。他是傻子吗?不知道这要是被发现,就是掉脑袋的罪?”
“正因为知道是掉脑袋的罪,所以才证明这批兵器不是给朝廷用的,也不是给北境防务用的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。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记着“断魂谷”的小黑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防务用的兵器,那是给朝廷看的,是要列清单、造册子的。但这批兵器,是太子给自己留的后手。”
“后手?”
“对。赵太师倒了,太子在朝里的势力被咱们削了不少。他怕了,也急了。”沈清辞回过头,看着萧景珩,“他在北境埋这颗钉子,就是为了有一天要是他在京城里混不下去了,手里还能有这一支兵马。要么是退路,让他能跑路;要么就是……进攻的路,逼宫。”
“逼宫?”萧景珩倒吸了一口凉气,妈的这个词太重了,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“这疯子,他这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啊!”
“不管他是想跑还是想打,这批兵器都不能留。”沈清辞冷冷地说,“但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!”萧景珩急了,“既然知道他在那儿囤违禁品,咱们直接让孙将军带人去抄了不行吗?人赃并获,我看太子还有什么话可说!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现在咱们手里只有这几个木屑和鬼脚的一面之词。那地窖里到底有多少东西?是三百件还是三千件?除了赵铁山,另外两个边将有没有参与?这些咱们都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萧景珩焦急的脸,放缓了语气:“咱们要是现在打草惊蛇,太子就能把证据毁了,甚至反咬一口说咱们陷害。父皇多疑,没有实锤,他不会信,甚至会觉得咱们是在夺嫡的时候手段下作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就看着他们在那儿折腾?”
“看。不仅要看,还得让他们搬。”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,“让鬼脚继续盯着,别动手。给我记下来,每天有多少人进出,运进去了多少车东西。哪怕是只野狗跑进去,也得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咱们得等,等那地窖装满,等他以为一切万无一失的时候。那时候,才是‘秋收’的时候。”
萧景珩咬了咬牙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我就忍这一回。但这老小子要是真敢想逼宫,我非把他的皮扒了不可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七天。
这七天里,京城里看似风平浪静,三皇子府的人也是按部就班地上下朝,谁也看不出这府里正盯着北境的一个死胡同。
第七天傍晚,鬼脚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木屑,带回来了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草图。那是他冒着死命,爬到断魂谷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画下来的。
萧景珩接过草图,摊在桌上,一看之下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草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,但那几个标记的位置却极其清晰。在山谷的深处,不是一个土包,而是三个。
三个巨大的土包,呈“品”字形排列,互相呼应。每个土包旁边都画了几个小圈,那是暗哨的位置。
“这……”萧景珩指着那三个圈,“这是三个地窖?”
“是。”鬼脚喘着粗气,声音比上次还要哑,“我听见里面有搬运的声音,沉闷得很。而且我还看见了,他们运进去的东西,不仅仅是长兵器,还有盾牌,甚至还有那种攻城用的车辕零件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草图,手指在三个地窖上划过。
“品字形,互为犄角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这是为了防备有人突袭,一旦有情况,三个地窖的人可以互相支援。太子这是把这当成个堡垒来修了。”
“王妃,您估算一下。”萧景珩指着那几个地窖的大小,“这玩意儿要是装满了,能装多少东西?”
沈清辞沉吟了一会儿,拿起笔在草图旁边写了一个数字。
“按照这个深度和面积,加上长兵器的存放方式。每个地窖至少能存放六七百套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珩,“三个地窖,就是两千套。”
“两千套?!”
萧景珩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那是两千人的装备啊!妈的,赵铁山这是要在北境拉起一支私军!这要是让他成了气候,那一出兵,京城的防线都要被捅个对穿!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“品”字。
两千人。这不仅仅是兵器,这是两千条人命,是两千把随时可能砍向大梁江山的刀。
“看来,咱们猜的没错。”沈清辞把羊皮纸卷起来,递给鬼脚,“这‘秋收’,太子是打算收个大场子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抹暗红色的晚霞,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让北境的所有暗线,全部动起来。不光是盯着这山谷,我要知道这三个地窖里的每一件兵器是从哪儿来的,又是怎么运进去的。”
“还有,”她转过头,看着萧景珩,“准备一下,我要亲自去一趟兵部,找孙将军聊聊北境的防务问题。既然太子在那儿有局,那咱们也得在那儿落个子。”
萧景珩看着妻子那张虽然平静却透着杀气的脸,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。他把手里的半块苹果塞进嘴里,狠狠地嚼碎。
“得嘞,这下有好戏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