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的公文纸味道不大好闻，带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防虫蛀的樟脑球味儿，熏得人脑仁疼。
萧景珩把那一摞厚厚的卷宗往书案上一扔，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乱响。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骂骂咧咧：“妈的，这帮当差的，平日里一个个跟泥鳅似的滑，要他们拿个行档记录，非得让我亲自去趟兵部，还得是趁那尚书午睡的时候偷摸抄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的抱怨，手里已经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卷。
那是太子萧景琰这一年来所有的北境巡边记录，按日子排得整整齐齐。她手指修长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上快速划过，最后停在了最近的一页上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沈清辞点了点纸面。
萧景珩凑过脑袋，眯着眼瞅了一会儿：“这有啥？不就是请示回京的折子吗？原定八月底回京，后面这个……哦，申请延期了半个月，理由是‘边防不稳，需多留半月巩固防务’，父皇这不是准了吗？有啥问题？”
“问题就在这个‘多留半月’上。”沈清辞把卷宗平铺在桌上，又从旁边拿过之前那份方幕僚送来的通信摘要，还有影阁画的山谷示意图，三样东西并排摆开。
她指着通信摘要上的那个反复出现的词——“秋收”。
“咱们之前一直以为‘秋收’是个暗号，或者是指代某件事。现在你看这时间表。”沈清辞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出一条线，“太子原本八月底就能回京，但他特意在八月中旬上了这道折子，把回京日期推到了九月中旬。”
萧景珩皱起眉头：“那咋了？ 莫非他是真想去北境玩几天？”
“玩？他在北境那是苦寒之地，有什么好玩的？”沈清辞冷笑一声，“你再看看这山谷囤兵的时间。赵铁山是八月初开始往那断魂谷运兵器的。太子申请延期，是在赵铁山开始运兵之后。”
萧景珩眼睛一瞪，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知道那批兵器要运进去，所以他特意留下来，就是为了等这批货到位？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沈清辞眼神锐利，“‘秋收’，这名字起得有意思。太子九月回京，‘秋收’的日子也在九月。他在北境亲自坐镇，哪怕是以‘巡边’的名义，只要那批兵器在他回京之前全部入库，那这批东西，就由他掌控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景珩的眼睛：“太子在九月要做的事，必须得他在北境亲自指挥。他延迟回京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‘巩固边防’，他是为了确保那两千套兵器在他离开北境之前，全部到位。”
萧景珩慢慢直起了腰，脸上的玩笑劲儿彻底没了。他盯着那张示意图上的“品”字形地窖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两千套兵器……”萧景珩声音有点发紧，“如果他是想把这些东西带回来……”
“带不回来。”沈清辞打断了他，“这种规模的军械，走驿站回京，那是找死。他就算有胆子运，路上的城守也没人敢放行。”
“那他图啥？总不能留在那儿给赵铁山当摆设吧？”
“他要带回来的，不是兵器。”沈清辞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，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，“是拿着这些兵器的人。”
萧景珩愣住了。
沈清辞接着说：“如果他在北境以‘秋围’或者‘演习’的名义，把这两千名装备精锐的私兵集结起来，然后打着回京述职的旗号，一路护送……这叫什么？”
书房里突然静得吓人，连窗外知了的叫声都听不见了。
萧景珩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终于吐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底、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词。
“兵……变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，就像是一块千斤巨石砸进了深潭里。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不是空穴来风的猜测，更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阴谋论。太子囤兵、暗语联络、改期回京，这三件事就像三条铁链，死死地锁在了一起，指向了那个谁都不愿意面对的真相。
“妈的。”萧景珩狠狠地骂了一句，一拳砸在桌角上，“这疯子！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！京城里现在还有五万禁军，他带两千人来就能翻盘？他是不是疯了？”
“两千人不够，但他只要控制住宫门，控制住几个关键点，这就够了。”沈清辞冷静得可怕，“再加上他在朝里的那些旧部，要是再里应外合……这京城，未必就真的铁板一块。”
萧景珩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以前只觉得太子是个伪君子，为了权势不择手段，但他没想到，这太子是个赌徒，是个要把身家性命甚至家族命运都押在赌桌上的疯子。
“要是让他真把这两千人带进了京城地界……”萧景珩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干涩，“那咱们之前做的那些准备，查的贪官，倒的太师，搞不好都得给他做了嫁衣。”
“所以，他绝对不能带着这两千人回来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，把那三份资料——太子行程记录、通信摘要、山谷情报，整整齐齐地叠在了一起。她手掌压在那叠纸上，就像是在压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。
“现在的问题，已经不是‘太子会不会做’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目光如炬地看着萧景珩，“他已经动手了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他做的时候，我们怎么拦。”
萧景珩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着沈清辞，脑子里的乱麻一点点被理顺。
“拦在北境不行，那是太子的地盘，咱们没理由动他。”萧景珩开始分析，“拦在进京的路上也不行，他那是太子仪仗，带兵回护合情合法，咱们要是拦，就是咱们谋逆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赞许地点了点头，“在北境是防务问题，在路上是安全问题，都没法定他的罪。只有在一个地方，这两千套兵器，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断魂谷。”沈清辞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示意图上，“只要那些兵器还在山谷里，没有发到士兵手上，没有形成队伍，那就是‘私囤军械’，就是谋逆的铁证。”
“可那山谷在北境深处，咱们怎么去抄？”萧景珩急了，“孙将军虽然配合，但他也没理由去抄一个守将的私库啊！”
“不需要孙将军去抄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咱们只要让那批兵器，‘自己’冒出来就行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既然太子想‘秋收’，那咱们就帮他提前收。不过收的不是粮食，是他的命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，眼里的惊慌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劲。他抓起桌上的茶盏，仰头喝干了那口凉透的残茶。
“得嘞。”萧景珩把茶盏往地上一摔，“你说怎么干，咱们就怎么干。这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，没二话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通知影阁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启动‘断魂’计划。告诉赵铁山，他的‘秋收’，提前结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