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嘈杂。屋里没点太多的灯,就书案上那一盏,昏黄的光晕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看着跟鬼影似的。
沈清辞、萧景珩,还有墨渊。这仨人往这一坐,这屋里的空气瞬间就稀薄了不少。
桌案上摊着那张快被翻烂了的北境舆图,旁边乱七八糟地堆着太子的行程记录,还有影阁刚送回来的山谷囤兵情报。但这会儿没人在意那些纸片子,三双眼睛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,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用朱砂笔圈出来的红点。
断魂谷。
墨渊还是那副死人脸,好像天塌下来他也只会皱皱眉。他伸出一根修长但骨节分明的手指,在那个红点上点了点,然后沿着一条蜿蜒的线往南划拉,一直划到京城。
“这地儿,距离京城一千二百里。”墨渊的声音冷冰冰的,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,“如果太子要在九月把那批兵器运回来,这路不好走。”
萧景珩手里捏着个核桃转得飞起,那是他心烦时候的习惯动作:“怎么个不好走法?你说来听听。”
“两条路。”墨渊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,“一条是官道,宽敞,好走,马车能跑起来。按正常行军速度,带着辎重,大约得走十二天。另一条是山路,也就是那些采药人和猎户走的小道,崎岖难行,还得绕远,起码得走二十天。”
沈清辞抱着胳膊,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:“如果是你,你会走哪条?”
墨渊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那得看太子知不知道咱们盯着他。如果知道有人在盯着,为了保险起见,他会走山路,虽然慢,但是隐蔽。如果他认为没人察觉,他会走官道,图个快。”
“他会走官道。”萧景珩把手里转得飞快的核桃往桌上一拍,“那太子是个什么性子你们还不知道?傲!他觉得自己计划天衣无缝,觉得那北境是他的地盘,没人敢动他的东西。再加上他急着赶在九月回来,他绝不会舍近求远去爬那破山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三爷说得对。他会走官道。而且在官道上,他还能打着‘巡边回京’的旗号,名正言顺地调动沿途的驿站为他补给。”
“那咱们就在官道上给他设卡?”萧景珩眼里冒出一股狠劲儿,“等他一露头,我就让孙将军带人把路封了,来个人赃并获!”
“不行。”沈清辞一口回绝。
萧景珩急了:“为啥不行?那可是两千套兵器,要是进了京,咱们想拦都拦不住!”
“那可是太子。”沈清辞盯着萧景珩,“他是储君。咱们在官道上公开截他的队伍,那就是逼宫,就是造反。只要那批兵器没发到士兵手里,没举起来造反,他就有无数种理由洗白。比如他说那是给边军换装的旧物,或者是运回京销毁的废铁。到时候不仅扳不倒他,还会给咱们安个‘阻挠太子回京’的罪名。”
萧景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气得呼哧呼哧直喘:“那你说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?”
“不能让他走官道,也不能硬拦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“咱们得让他自己打消走官道的念头,让他自己乖乖地去走山路。”
“怎么让他乖乖听话?难不成我去给他托个梦?”萧景珩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用托梦,用谣言就行。”沈清辞转头看向墨渊,“墨先生,影阁在北境沿线的那几个暗桩,该动一动了。”
墨渊那张死板的脸上有了一丝波动:“王妃的意思是?”
“散布消息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在官道沿线的那些驿站、客栈、车马行,散布一个消息——近日有大批匪盗流窜,专门劫掠过往的商队和官车,手段残忍,连官方的运粮队都遭了秧。”
墨渊眼睛一亮:“这招高。匪盗之事,地方官最怕,太子也怕。他那是运送军械,虽然打着官家的旗号,但如果真遇上劫道的,不管是真打假打,只要消息传得够凶,他为了保住那批兵器,就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太子多疑,他又不知道这是咱们放的假消息。在他看来,这时候出‘匪盗’,要么是有人想针对他,要么就是世道真乱了。不管哪一种,他都不会拿那批‘秋收’的兵器去赌。为了稳妥,他一定会改道。”
“改走山路……”萧景珩摸着下巴,脑子转过来了,“山路难走,得二十天。如果他八月下旬才动身,走山路就得拖到九月中下旬,甚至十月初。那时候九月已经过了,他的计划就全乱套了!”
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,更重要的是时机。”沈清辞看着地图上的红线,“只要他被拖在山道上二十天,他在京城布置的那些人马就会因为时间对不上而慌乱。这局棋,还没下就先输了一半。”
墨渊站起身,抱拳道:“明白了。我这就安排人。不仅是散布谣言,最好再安排两场‘真戏’,让那几个驿站的守军真的上报几起‘劫案’,这样才显得逼真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挥了挥手,“动作要快,别让他起疑心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,身形一闪,像只大黑猫一样消失在阴影里。
书房里又剩下了夫妻俩。
萧景珩看着那张地图,嘿嘿笑了一声:“这招借力打力,真是够损的。不过我喜欢。那老小子平时不是自诩天命所归吗?这回让他尝尝被‘山贼’拦路的滋味。”
“损点没事,能赢就行。”沈清辞把桌上的卷宗合起来,“接下来,就看太子是不是真如我们所料,那么胆小又多疑了。”
墨渊办事的效率那是没话说。
当天夜里,三匹快马就冲出了京城,直奔北境而去。影阁的网撒得很大,不到三天时间,从北境回京官道沿线的三处大驿站——青龙驿、落凤坡、黑松林,几乎同时传出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。
说是最近有一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悍匪,人多势众,手里还拿着家伙,专门在夜里动手。前儿个才劫了一个盐商的队,昨儿个又把一个回京述职的小官的车给掀了,那小官现在还躺在路上哼哼呢。
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带着那些个本来想做买卖的车把式都不敢出门了。
北境,太子行辕。
萧景琰正坐在虎皮大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心腹,正在战战兢兢地汇报。
“殿下……这消息传得很邪乎。青龙驿的驿丞亲自写的折子,说是确实有匪患,而且看那踪迹,不像是普通的毛贼,倒像是……像是受过训练的兵痞。”
萧景琰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眯起眼睛,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。
“匪患?”他冷笑一声,“这帮饭桶,平时养着他们吃干饭,到了关键时刻连条路都平不干净?”
“殿下,那些匪贼神出鬼没,而且……”那心腹犹豫了一下,“据探子回报,那伙人似乎专门盯着带有重货的队伍下手。”
萧景琰猛地站起身,来回走了两步。再过半个月,就是他约定好的回京日期。那批藏在断魂谷里的兵器,正等着运出来。要是这时候官道上真有一批不干不净的人盯着,万一真动了手,那两千套兵器要是丢了或者被官府扣了,那他这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。
他赌不起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景琰停下脚步,背对着心腹,声音冷得像冰,“原定的回京路线取消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走哪条路?”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墙上的北境地图,手指避开那条宽阔的官道,落在了旁边那条弯弯曲曲、标注着“险”字的灰色细线上。
“走山路。”萧景琰咬着牙说道,“虽然慢点,但胜在隐蔽。告诉赵铁山,让他把路看紧点,敢挡道的,杀无赦。”
“是!”心腹磕了个头,爬起来退了出去。
萧景琰看着那条灰色的山路,手指死死地扣进了地图的纸里,抠破了一个洞。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说出“走山路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京城的一间书房里,一只茶盏被轻轻放回了桌上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沈清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:“上钩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