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那家“望江楼”的二层，天还没亮透就被人包圆了。
跑堂的伙计抹着桌子，嘴里嘟嘟囔囔的，说今儿个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把场子都占了，连壶热茶都卖不出去。沈清辞坐在靠窗的位子，手里端着一盏温茶，那茶水早凉透了，她却没喝，就那么端着，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那扇还在打瞌睡的城门。
墨渊站在她身后，像个木头桩子，手里也没拿兵器，就那么负手而立。
“这日子挑得不错。”沈清辞突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十八，是个吉利数。要是搁平时，百官都得在城门外跪迎。”
“可惜今天没人跪。”墨渊冷冷地接了一句，“除了咱们，没人知道他今儿个回。”
话音刚落，官道的尽头就腾起了一溜烟尘。
那烟尘起初看着像条黄龙，慢吞吞地挪动，后来随着马蹄声越来越密，那龙就散了，变成了一团浑浊的雾。
“来了。”沈清辞放下茶盏，瓷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太子的车队不像赵太师出门那么铺张，也没有敲锣打鼓。最前面是两排穿着黑甲的骑兵，那是太子的亲卫，一个个跟门神似的，面无表情。紧接着就是太子的那辆宽大马车，镶金嵌玉，看着就沉。
沈清辞眯起眼睛，开始数后面的车。
一辆，两辆……十二辆。
离京的时候，明面上是十二辆。现在……她目光往下一扫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十五辆。
多出来的三辆，夹在车队中间，看着不起眼，但那轮子压过石板路的时候，动静有点不对。沉，压得实沉。而且那三辆车上面盖着厚厚的黑油布，连个角都没露出来，显得鬼鬼祟祟的。
“那三辆装的应该是好东西。”墨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“轮辙印这么深，不是丝绸，就是铁器。”
“铁器。”沈清辞笃定地说，“丝绸没这么死沉，也没必要盖得这么严实。”
就在这时候，前面那辆宽大的马车车帘突然被掀开了一角。
一张略显憔悴的脸露了出来。太子萧景琰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楼子，眼神里没什么喜悦，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郁。他这趟北境之行，显然没他想的那么顺遂。离京时候那股子“老子要去干大事”的锐气，现在全变成了“老子终于活着回来了”的疲惫。
他往城楼上瞟了一眼，似乎想找什么，又似乎什么都没找，最后手一松，帘子“啪嗒”一声落了下来，把那个阴沉的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他比走的时候沉了。”沈清辞收回目光，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墨渊点点头：“废话，走野狼岭那条路，那是人走的吗？车轮子都得颠散架。他被拖慢了，心里肯定有火。”
车队进了城，没在广场上停，也没像规矩那样先去皇宫向皇帝复命。那辆领头的马车拐了个弯，直奔东大街而去——那是东宫的方向。
这事儿做得有点出格，但也符合太子现在的性子。他现在估计急得火烧眉毛，哪有心思先去见皇帝老儿听训，肯定是得先回自己的老窝喘口气。
沈清辞站起身，扔下了一锭银子。
“走吧，回府。好戏才刚开场。”
东宫的大门“轰”地一声关上了，把外面的喧嚣全隔绝在外。
太子府的偏院里，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办丧事。那三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已经被赶进了院子，周围全是全副武装的亲卫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萧景琰连朝服都没换，黑着脸站在那三辆车面前。他手里捏着马鞭，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“打开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旁边的几个心腹互相对视了一眼，有个胆子大的走上前，哆哆嗦嗦地解开了油布上的绳索。油布一掀，一股子尘土味扑面而来。
萧景琰往前跨了一步，往车厢里一看。
空的。
三辆车，全是空的。里面除了几捆用来伪装的干草，连个铁片都没有。
“这……”那个心腹腿一软，差点跪地上，“殿下，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兵器呢？”
萧景琰猛地转身，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柱子上，抽起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“我问你们兵器呢！”他吼道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，“两千套长枪重弩，难道长翅膀飞了？！”
另一个年长些的心腹赶紧跪下，声音都在抖：“殿下息怒！这……这路上走得太急啊。那野狼岭的路您也看见了，全是烂泥坑。这三辆车原本是装着兵器的，可是……可是太沉了，车轮陷进去根本拉不出来。”
他偷眼看了看萧景琰的脸色，硬着头皮接着说：“为了不耽误回京的时辰，为了能在十八号进城……咱们只能把兵器分批卸在了沿路的几个据点里。这……这是没办法的事啊。”
“没办法？”萧景琰气极反笑，“我让你们带回来，是让我看空车厢的吗？！”
“殿下，那批货没丢，都在路上呢！”那心腹赶紧解释，“咱们没敢一次性运，怕出事。就在那三个山里的据点暂时存着了。只要咱们派人去运，顶多几天就能……”
“顶多几天？”萧景琰打断了他，眼神凶狠，“你知道几天意味着什么吗？我在京城里等米下锅，你们把米撒在半路上了！”
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，胸膛剧烈起伏着。这事儿确实不能全怪下面人，那破路他也是见识过的，带那么多重兵器，确实寸步难行。如果不卸货，他现在估计还在山沟里打转呢，根本不可能在十八号这这个吉日进京。
但是，计划全乱了。
他原本的计划是，人回京，兵器也回京，里应外合，直接给萧景珩和皇帝来个狠的。现在人回来了，家伙事儿还在几百里外的山里吃灰。
“现在的路线怎么样？”萧景琰停下脚步，压着火气问。
“回殿下，”心腹赶紧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，“第一批存货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黑风口，路况稍微好点，如果派快马去接，轻装简行，九月二十号……不，二十号能运到。”
“第二批呢？”
“第二批在断魂谷往南的一处废弃矿坑，路不好走，得二十五号左右。”
“第三批？”
“第三批最远，在靠近大宁堡的一个林子里，得等到十月初才能运进来。”
萧景琰听着这一个个日期，心凉了半截。
九月二十，九月二十五，十月初。
这哪是分批运回，这是给他送毒药啊。这半个月的时间差，足够萧景珩把兵部换个底朝天，也足够皇帝对他起疑心。要是兵器不能一次性到位，他那“秋收”的计划就是个笑话。
“妈的！”萧景琰骂了一句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，眼神阴鸷得吓人。
他看着那几辆空荡荡的马车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现在去催？肯定会引起注意。不催？等着挨刀？
“殿下……”那个年长的心腹小心翼翼地凑上来，“要不，咱们把第一批先运回来，先用着？”
“用个屁！”萧景琰瞪了他一眼，“那才几百套，够干什么？塞牙缝都不够！”
他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景琰猛地睁开眼，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，“告诉那几个据点的人，别省着力气，也不管什么马累死累活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辆空车前，伸手拍了拍车板，发出空洞的“砰砰”声。
“第一批，二十号必须进城。第二批，给我加急，二十三号以前我要看见。至于第三批……”萧景琰顿了一下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既然路不好走，那就别走大路了。抄近道，哪怕把车扔了，人背也要给我背回来！”
“是！”心腹磕了个头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
萧景琰看着那个心腹的背影，咬着牙说了一句：“太慢了。要想办法加快。再慢一步，这京城就没咱们兄弟的立锥之地了。”
院子里，一阵秋风卷着几片枯树叶刮过，打着旋儿落在那几辆空车的轮子上，看着格外凄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