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针扎似的疼。
沈令仪站在国子监大门前的石阶下,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。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,把朱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身后那几十个羽林卫甲士,铁甲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严宽从朱标身侧走出来,官袍下摆扫过石阶上的积雪。他五十来岁,脸长得像块风干的腊肉,皱纹里都透着算计。
“沈令仪。”严宽的声音又冷又硬,“你窃取内阁机密,证据确凿。给我拿下!”
朱标的手握住了剑柄。
沈令仪没往偏门走。她抬脚,一步一步踏上石阶,雪在靴子底下咯吱作响。走到离朱标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她停住了。
朱标的剑拔出一半。
就在这个瞬间,沈令仪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令牌,高高举过头顶。雪光映在漆黑的犀角上,泛出幽暗的光泽,像深潭底下的石头。
“本官奉裴归尘大人密令,”她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,“持黑犀角令入监,清查潜伏在学生中的‘前太子党羽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朱标脸上,“此令级别高于内阁手谕。朱百户,你确定要拦?”
朱标盯着那枚令牌,喉结动了动。
他认得这玩意儿。去年秋天,裴归尘就是用这枚令牌,从羽林卫手里提走了一个刺杀案的要犯。当时指挥使大人亲自交代过:见令如见裴大人本人。
剑缓缓插回鞘里。
朱标单膝跪地,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末将遵命。”
严宽的脸一下子青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看着那枚令牌,终究没敢开口。沈令仪从他身边走过时,听见他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冷哼。
大门在身后关上,把风雪和那些甲士都隔在了外面。
国子监里静得吓人。
廊下的灯笼灭了好几盏,只有行政厅那边还亮着光。沈令仪踩着积雪穿过庭院,靴子底下传来碎冰破裂的声音。她推开行政厅的门,一股冷风跟着灌进去,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啦作响。
屋里没人。
她走到原本属于祭酒的公文柜前——柜门敞开着,锁被暴力撬开,铜锁头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。柜子里的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,有些甚至散落在地上。
沈令仪蹲下身,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一本名册。封面上写着“永昌二十三年寒门生源录”。她翻开册子,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。
十六个名字。
每个名字都被朱笔圈了起来,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着:“私通反贼,明日流放”。
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——周文启,青州人,去年乡试第三名。她记得这个学生,瘦瘦高高的,总坐在讲堂最后一排,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。
沈令仪冷笑一声。
她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的教习名册。这是裴归尘名下“西山别院”的专用册子,原本是用来登记那些投靠他的门客的。她提笔蘸墨,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刮。
第一个名字:周文启。
第二个:李茂才。
第三个……
墨迹在纸上晕开,一个个名字被工工整整地誊抄上去。每写完一个,她就在原册上划掉那条朱笔批注,在旁边写上“已转西山别院教习候选”。
写到第十三个的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重,很急。
行政厅的门被猛地推开,严宽带着两个随从闯了进来。他脸上那层腊肉似的皮绷得紧紧的,眼睛死死盯着沈令仪手里的笔。
“沈令仪!”严宽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,“你擅自修改国子监名册,该当何罪!”
沈令仪没抬头。她把最后一个名字写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这才放下笔,抬起头看向严宽。
“严大人。”她把那份修改后的名册推过去,“看清楚了。这十六名学子,现在已是裴府‘西山别院’的家臣候选。他们的学籍、档案,全部转入裴大人名下。”
严宽抓起名册,手指捏得纸页发皱。他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青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徇私枉法!”
“徇私?”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严大人,这些学生是你亲笔批注要流放的‘反贼’。我现在把他们转到裴大人门下,是在救他们的命。你说,裴大人要是知道,你把他未来的家臣候选打成反贼,会怎么想?”
严宽的手抖了一下。
沈令仪继续道:“严大人此刻若执意抓人,便是公然挑衅——挑衅此时握有大理寺实权,且刚刚在陛下面前立下大功的裴归尘裴大人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严宽盯着那份名册,又盯着沈令仪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两个随从赶紧跟上去,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廊外。
她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指按了按太阳穴。头疼,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。她知道严宽不会罢休,刚才那只是第一回合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又有人来了。
这次是裴归尘的亲信,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,姓徐。他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。
“沈大人,接旨吧。”
沈令仪跪下。
徐文士展开绢帛,用那种特有的、尖细又平板的声音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国子监司业沈令仪,于裴府救驾有功,忠勇可嘉。特破格擢升为代副祭酒,即日起审核祭天大典随行官员名单。钦此。”
“臣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沈令仪接过圣旨,站起身。徐文士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递给她:“这是名单,三日内审核完毕,交回内阁。”
等人走了,沈令仪才翻开那本册子。
纸页很厚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“宣罪官”那一栏时,手指停住了。
沈令仪。
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第一个。
宣罪官——祭天大典上,负责在天地神明面前,宣读本届朝廷要犯的罪行。去年这个位置上的人,念完名单后,回家就悬梁自尽了。
严宽这是要把她逼到绝路上。要么在祭天大典上,亲口念出父亲沈清源的“罪状”;要么抗旨,当场被拿下。
沈令仪合上册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把册子放在案上,转身走到行政厅最里面的那面墙前。墙上挂着一幅《孔子讲学图》,画纸已经泛黄。她伸手,在画框右下角轻轻按了一下。
咔嗒。
墙壁里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。画框旁边的墙板向里凹陷,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。这是前任祭酒留下的,她也是偶然才发现。
暗格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积灰。
沈令仪蹲下身,手指在暗格底部摸索。木板很光滑,但靠近角落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翘了起来。
下面还有一层。
这一层里,躺着一枚蜡封的信。
她拿起信,就着灯光看。蜡封是暗红色的,上面压着一个标记——严府的标记,一只展翅的鹰。
沈令仪拆开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纸很薄,字写得很密。开头是严宽写给前任祭酒的信,商议如何用一套所谓的“愚民教义”,替换掉国子监现行的儒家经典教材。信里写得很直白: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……当去《孟子》中‘民贵君轻’之谬论……”
她快速往下翻。
最后一页,末尾处,有一行字。
字写得极小,像蚊子腿,得凑到灯下才能看清:
“第二份证词,已藏于老地方。此物一出,可定沈家死罪。”
沈令仪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。蜡封已经碎了,她走到火盆边,把信扔进去。火舌卷上来,瞬间吞没了纸张,化作一团灰烬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她走回案前,重新翻开那本祭天大典的名单。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,然后翻到下一页,再下一页。
名单很长,足足有三百多人。
她提起笔,在空白处开始做批注。一个字一个字,写得极慢,极认真。
夜还深。
时间还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