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日,夜黑得跟锅底似的,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彩里睡觉。
城外三十里,有一处早年间烧砖留下的废窑,这地方荒草长得比人高,平时也就野狗会来溜达。这会儿,废窑旁边的空地上却亮着几盏防风的马灯,灯影昏黄,照着十八个灰头土脸的大汉,还有三辆盖着黑油布的大车。
那个从东宫连夜赶出来的心腹,这会儿正蹲在土坎上抽旱烟,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渗人。
“都他娘的快点!”心腹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压着嗓子骂道,“殿下的意思是,今晚不管累死累活,也得把这批货给我处理利索了!别磨磨蹭蹭的!”
那十八个汉子没敢吭声,手里的铁锹在那片松软的荒地上飞快地舞动,泥土被翻起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这三辆车里装的,是太子千辛万苦从北境运回来的第一批和第二批兵器。原本是想运进京城干大事的,现在却得像做贼一样埋进烂泥里。
那心腹站起身,走到车边,伸手掀开油布的一角。借着马灯的光,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枪头和长矛,寒光闪闪的,看着就扎手。
“可惜了。”旁边一个小兵嘀咕了一句,“这可是好铁啊,就这么埋了?”
“埋了也比丢了强!”心腹猛地把油布盖回去,眼神凶狠,“赶紧挖!坑挖深点,上面铺上土,再种上草,别让人看出来动过土!要是露了馅,咱们全得掉脑袋!”
一整夜,废窑这边都是铁锹碰石头的声音。那一千多套兵器,被分批填进了那个巨大的砖窑坑里。等最后的一铲土盖上去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十八个人累得跟死狗一样瘫在地上,心腹却不敢歇气。
“分三批走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别走一块儿,隔半个时辰走一批。进了城直接回府,谁也不许乱晃,听见没?”
就在他们撤走的时候,两里地外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上,两个影阁的探子正趴在树杈上,手里拿着小本子记得飞快。
“看见没?”其中一个低声说,“埋那砖窑里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另一个点点头,“位置:城外三十里,废弃红砖窑,坑深约一丈,填土未实。”
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没用半天功夫就摆到了沈清辞的案头。
沈清辞看着那张刚画好的标记图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她拿起朱砂笔,在地图上那个红砖窑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个圈,旁边写了两个字:存货。
东宫里,气氛却比冰窖还冷。
太子萧景琰在接到“兵器已安全掩埋,人员已撤回”的消息后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进了书房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,把门反锁了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一片,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,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裂了缝的玉佩。
这一夜的愤怒,比他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要多。
他恨。不是恨山路难走,也不是恨天公不作美,他恨的是那个在暗处一直盯着他、像耍猴子一样耍着他的人。
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东宫的庭院时,书房的门开了。
萧景琰走了出来。他眼圈发黑,脸色有些苍白,但神情却平静得可怕,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死寂的海面。他理了理衣领,动作慢条斯理,看不出半点怒气。
守在门口的心腹赶紧迎上去:“殿下……”
“去查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轻,甚至有点温和,“查查到底是谁在截我的路。”
心腹愣了一下:“殿下,您是怀疑……”
“别让我重复第二遍。”萧景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温度,“我要知道是谁在城外布的眼,是谁在山路上放的假消息。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。”
心腹不敢怠慢,领了命转身就跑。
这一查就是三天。
三天后,心腹带回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。什么影阁的探子在附近出现过啦,什么三皇子府最近收到的密信多了几封啦。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把沈清辞和这连串的倒霉事连在一起,但这对于一个把权谋刻在骨子里的人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证据?在这个位置上,直觉往往比证据更致命。
第四天的夜里,月色很好。
萧景琰没有睡觉,他站在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,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。风有点凉,吹动他的衣摆,但他就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赵太师。
赵太师那种人,是一把刀。刀明晃晃地砍过来,你知道疼,你也知道怎么躲,甚至可以拔刀跟他互砍。那是阳谋,是硬碰硬。
但沈清辞不一样。
“殿下……”心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,轻声唤道,“夜深了,喝口汤暖暖身子吧。”
萧景琰没接汤,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心腹,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
“赵铎是一把刀。”他幽幽地说,“沈清辞是一张网。”
心腹没听懂,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刀砍过来,我可以用盾挡,可以侧身躲。”萧景琰伸手接过了那碗汤,但没喝,只是用手暖着,“但是网不一样。网是软的,你看不见它什么时候落下,等你觉得身上一紧的时候,你已经被缠住了。越挣扎,缠得越紧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儿,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。
“刀可以躲,网躲不了。”
萧景琰把汤碗随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
心腹赶紧去书房拿了笔墨。
萧景琰站在石桌前,提笔蘸饱了墨。他没写长篇大论的檄文,也没写咬牙切齿的诅咒。他想了想,手腕一抖,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大字。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。
“三弟,好棋。”
写完,他把笔一扔,看着那四个字冷笑了一声。
“送去三皇子府。”萧景琰转身往回走,背对着心腹挥了挥手,“给三弟妃送去。”
三皇子府,书房。
萧景珩手里捏着那封刚送来的信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这太子……”萧景珩把信往桌上一拍,“是不是被气傻了?这叫什么意思?夸我呢?”
沈清辞正在整理那批埋藏兵器的详细位置图,听到这话,拿过信看了一眼。
“他在告诉咱们,他知道是我们做的。”沈清辞把信放下,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‘好棋’这两个字,不是夸赞,是认输。但他输得不甘心。”
“那他咋不直接翻脸?”萧景珩皱起眉头,“既然知道是咱们堵的路,那是断他的生路啊,这都能忍?”
“翻脸?拿什么翻?”沈清辞看着萧景珩,“他的兵器现在还在烂泥里埋着,他手里没有牌。这时候翻脸,那就是自寻死路。他是太子,不是街头的混混,他得权衡利弊。”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他在等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,或者等咱们露出破绽。这封信就是个宣战的信号,他在提醒咱们,这局棋还没下完。”
萧景珩听完,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把那封信凑到火苗上。
“管他等不等。反正他的刀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呢。他想翻盘?得看咱们答不答应。”
火苗舔舐着宣纸,瞬间就把那“好棋”两个字吞噬了,最后化作一捧黑灰,飘散在空气里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那堆灰烬,轻轻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,既然他把这一步认了,那咱们也该准备下一招了。他埋了兵器,总不能真打算让它们在那儿生锈吧?”
“那肯定。”萧景珩把火折子吹灭,“只要他敢动,我就敢抓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,只是走到书案前,拿起朱砂笔,在那张标记着红砖窑的地图上,又重重地画了一个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