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在火盆里烧了个精光,最后剩下一撮黑灰,被萧景珩用铜拨子拨弄了几下,散得不成样子。
萧景珩看着那堆灰,嘴里啧了一声:“就这么算了?这太子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,咱连个响屁都不放?‘好棋’这俩字我听着刺耳,像是在骂咱是只会耍小聪明的猴子。”
沈清辞把盖子盖回火盆上,隔绝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不回就是最好的回信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咱们要是回了,不管是骂回去还是谦虚两句,就都让他摸着咱们的底牌了。咱们不回,他就得猜。咱们到底是怕了,还是在憋什么大招。让他猜去吧,猜得越多,他心里越虚。”
萧景珩想了想,咧嘴一笑:“得嘞,听你的。让他那封信像扔进井里的石头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这哑巴亏,他只能自己吞。”
接下来的十天,京城静得有些邪门。
这就像是盛夏午后那种闷热的寂静,知了都不叫了,只有那股子压抑在空气里的湿热感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太子府那边大门紧闭,没了动静,连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跳腾的几个太子党,这几天也跟缩头乌龟一样,上朝只喊万岁,下了朝溜得比谁都快。
萧景珩倒是忙得很。
兵部和户部这两个衙门,最近那是天天鸡飞狗跳。萧景珩借着清查赵太师余党的名头,把这两个要害部门翻了个底朝天。今天查这个郎中的账,明天问那个员外的责,也不说别的,就抓着细枝末节不放,搞得那帮官员见了他跟见阎王似的。
沈清辞也没闲着,只不过她忙的是场面上的事。
作为三皇子妃,这几日她成了京城各处命妇聚会的主角。茶楼里、赏花会上,她总是笑吟吟地坐在主位,听着那些贵妇人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哪家绸缎铺出了新花样,哪家戏班子来了新角儿。
大家面上都笑得花枝乱颤,但眼神里藏着的都是小心翼翼。谁都看得出来,三皇子妃现在的腰杆子硬得很,太子那边这几天虽然没动静,但那种“山雨欲来”的感觉,谁都能闻得着。
到了第十天的晚上,这种压抑到了顶点。
秋夜的风有点凉了,卷着几片枯叶子在地上打转。沈清辞没在屋里待着,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小亭子里。桌上没放茶,也没放酒,就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残棋。
墨渊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是来汇报今晚的暗哨情况的,但说完正事,他没走,站在亭子边上看了看沈清辞。
“王妃在想什么?”墨渊这人平时话少得可怜,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,突然多了一句嘴。
沈清辞捏着一枚白子,在手里转了转,没抬头。
“我在想下一局棋怎么走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赵太师倒了,像是拔了一颗烂牙,虽然疼,但牙根儿断了就断了。可现在这位不一样。”
她指了指东宫的方向,虽然看不见,但那个方向就在那儿。
“他是太子,是名正言顺的储君。这层皮穿在他身上,咱们动他就得掂量三分。赵太师是把刀,明晃晃地砍过来,咱们能躲能挡。这位太子是一张网,看不见摸不着,但他要是收紧了,咱们就得被勒死。”
墨渊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。这种话题,他这种只知道杀人的人插不上嘴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景珩。
这几天他在外头装凶神恶煞装累了,这会儿脸上全是疲态。他也没说话,径直走到石桌边,一屁股坐在沈清辞对面,伸手抓起棋盘上的一枚黑子,随便往棋盘上一扔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又在想那老小子的事?”萧景珩揉了揉眉心,“别想了,他那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。他那批兵器还在泥里埋着呢,只要咱们盯着,他就翻不了天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枚落在棋盘死角里的黑子,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这次挡住了,还有下次。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,他就永远不会停手。这就跟狼盯着羊似的,羊没进肚子,狼就不会回窝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萧景珩身子往前一倾,那股子狠劲儿又上来了,“我还真就不信了,咱们手里没刀?他那张网再厉害,我拿剪刀给它剪烂了!”
他看着沈清辞,眼神突然软了下来。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散去,剩下的是一种很少见的、甚至带着点怯意的温柔。
“但是……”萧景珩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,“我是真怕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在她印象里,这哥们儿天不怕地不怕,连皇帝的胡子都敢拔,还有能让他怕的事儿?
“你怕什么?”她问。
萧景珩转过头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色,那是城墙的方向。
“怕的不是他,也不是那张网。”他声音低沉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我是怕……怕有一天,护不住你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沈清辞听懂了。
这条路是沈清辞选的,也是萧景珩选的。但沈清辞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冲,萧景珩是明知道前面是坑还得跟着往下跳。他怕的不是自己输,是怕连累这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女人。
风吹过亭子,带来一阵寒意。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说什么“我不怕”或者“你会赢”都显得太轻飘飘了。她只是把手伸了过去,在冰凉的石桌面上,轻轻地碰了一下萧景珩的手背。
也就那么一瞬,像蜻蜓点水,却又实实在在地贴了一下。那不是安慰,那是把两个人的命又往一块儿绑了一道。
萧景珩没动,任由那点温热在背上散开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城墙上的一盏灯火亮了起来,紧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。那是守夜的更夫开始换班了,也是这座庞大城池呼吸的节奏。
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城外暗夜里,在那片埋藏着兵器的荒野上,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靠近。或许是风,或许是野兽,又或许是一场即将把整个京城卷进去的风暴,正在那里慢慢睁开眼睛。
“天快凉了。”萧景珩反手握住了那只手,紧紧地攥在掌心里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加衣裳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