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空气今天有点浑浊，就像是还没散尽的雾气，黏糊糊地贴在人脸上。
百官分列两旁，一个个低眉顺眼，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。自打赵太师那棵大树倒了之后，这朝堂上的风向谁也摸不准。前阵子三皇子萧景珩那是杀气腾腾，把兵部闹得鸡飞狗跳，大家伙儿都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叫出去挨板子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，太子萧景琰出列了。
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在朝堂上主动开过口了。平日里也就是皇帝问一句，他答一句，或者跟着喊两句“父皇圣明”。但今天，他腰板挺得笔直，那身明黄色的蟒袍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。
“父皇。”萧景琰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儿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眼皮抬了一下，手里的佛珠停住了转动：“讲。”
“兵部侍郎一职空缺已久，这几日儿臣翻看北境送来的折子，发现有一人颇为得力。”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奏折，双手呈上去，“此人名为徐长林，乃是儿臣在北境巡边时结识的副将。此人虽是武夫出身，但在北境筹措粮草、整修器械井井有条，是个干实事的料。儿臣以为，可提拔其为兵部侍郎。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的群臣顿时骚动起来。但这骚动也就是眼珠子转了几圈，没人敢吱声。
徐长林？这名字听着耳生，但谁都知道太子这是在干什么。
这明摆着是在“圈地”。赵太师倒了，兵部腾出来不少坑，前些日子都被萧景珩往里填了自己的人。太子这是急了，看着肥肉被人抢走了，赶紧要把自己的旧部往里塞。而且这招挺阴，徐长林是北境的，跟赵太师那帮老不死没关系，也不在萧景珩的清查名单里，干净得很。
萧景珩站在武将队列的第一个，听到这名字，眉毛就挑了起来。他心里骂了一句“妈的”，脚下却没动，先听皇帝怎么表态。
皇帝接了奏折，随手翻了两页，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：“徐长林？朕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回父皇，此人资历尚浅，之前一直在基层效力，所以未入圣听。”萧景琰回答得滴水不漏，“正因为他资历浅，才没沾染上那些朝堂上的坏习气，用起来顺手。”
这时候，萧景珩不能再装聋作哑了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手里象模象样地捧着牙笏。
“父皇，儿臣有异议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，“太子殿下举荐的人，既然有才干，那自然是好的。但兵部侍郎这位置，那可是管着天下兵马调动和钱粮赋税的。这徐长林在北境也就是个管后勤的副将，顶多算个管家婆。让他来掌管兵部，这就好比让杀猪的去绣花，虽然手里都有针线，但那活儿他干不来啊。”
底下有几个跟萧景珩走得近的大臣，偷偷捂嘴乐。杀猪的绣花，这话也就三皇子敢在朝堂上说。
萧景琰没生气，反而笑了笑，转过头看着萧景珩：“三弟此言差矣。谁说兵部侍郎就非得是那些读死书的老学究？北边境况复杂，徐长林能在那边把事儿办妥，回京自然也能办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，话锋一转：“再说了，资历这东西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。三弟前些日子督管兵部清查，撤换了那么多官员，那里面也不全是按资历来排序的吧？有好几个也就是个小小的主事，一下子就提到了郎中的位置。三弟能不拘一格降人才，儿臣不过是学学三弟的样儿，怎么就不行了呢？”
这话一出，朝堂上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这是在打脸了。
明面上是讲道理，实际上是在指着鼻子骂萧景珩：你行我能行，你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。萧景珩撤换那些人，安插的可是他自己的亲信，太子这是要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
萧景珩的脸色变了变，但他没发火。他知道这时候发火就输了。
“太子殿下这话说的。”萧景珩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，“我撤换的那些人，那是查出他们贪墨军饷、中饱私囊！那是清理蛀虫！这徐长林倒是没贪墨，可他懂兵部的条例吗？懂户部的账目吗？要是把他弄上来，还得派个老师手把手教他怎么当官，那这兵部不就成幼儿园了吗？”
“三弟慎言。”萧景琰冷冷地打断了他，“兵部又不是没人，还有尚书在，还有其他侍郎在，怎么就成幼儿园了？三弟是不是太不把同僚放在眼里了？”
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，火药味越来越浓。底下的百官头垂得更低了，生怕眼神对上了被卷进去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一会儿看看老大，一会儿看看老三，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。他手里的佛珠转得又快了几圈，最后“啪”的一声停住了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立马把这哥俩的嘴给封上了。
“徐长林这名字，朕记下了。但这兵部侍郎的位置，不是儿戏。”皇帝慢悠悠地说，“容后再议。退朝吧。”
说完，皇帝站起身，摆了摆袖子，头也不回地往后堂走去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百官跪在地上送驾，等皇帝的影子彻底消失了，大家才敢爬起来。
萧景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刚想走，就感觉眼前一暗。太子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
萧景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珩。那眼神里，没有了往日那种虚伪的兄友弟恭，只剩下赤裸裸的敌意。
“三弟，今儿个这招‘杀猪绣花’说得不错。”萧景琰压低了声音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但你想过没有，猪要是急了，也是会咬人的。”
萧景珩没躲，迎着他的目光，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：“大哥教训的是。不过猪要是会咬人，那多半是成了精。成了精的东西，通常都活不长。”
萧景琰冷哼一声，也不恼，只是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赵铎倒了，他的台是塌了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冒出来的，“但他留下的那个大坑，不是你一个人能填满的。你填得越急，塌得就越快。”
说完，萧景琰不再看他，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那块牙笏，捏得指节泛白。他看着太子那个明黄色的背影越来越远，直到消失在殿门的阳光里。
旁边的几个心腹大臣凑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殿下，这太子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萧景珩把牙笐往腰上一插，脸上那股子阴沉瞬间散去，又换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“老狗急了跳墙，新狗急了乱叫。随他去叫唤，看看是嗓门大还是拳头硬。”
他往外走，路过那个巨大的香炉时，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檀香味。萧景珩皱了皱鼻子，抬手扇了扇风。
“真他娘的难闻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大步跨出了大殿的门槛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照得人眼睛发疼。萧景珩眯着眼，看着天空中飘着的几朵白云，突然觉得这京城的天，又要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