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有点毒,晒得窗棂上的纱都泛了白。
沈清辞手里捧着杯热茶,也没喝,就那么看着杯子里竖着的茶梗发愣。今儿个早朝上的事儿,墨渊早就派人传回来了。太子萧景琰那是公然在朝堂上叫板,这意思再明白不过:他要开始反扑了,不再是那个缩在壳里的乌龟了。
“墨渊。”沈清辞突然开口。
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墨渊应声而出,脸上还是那副死样,看不出喜怒:“王妃。”
“太子回京有些日子了。”沈清辞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他在明面上是忙着安插人手,那暗地里呢?他有没有派人查过咱们府外的动静?”
墨渊想都没想:“查过。而且查得很勤。”
“哦?”沈清辞挑了挑眉,“怎么个查法?”
“他没用东宫那些拿俸禄的眼线,也没动锦衣卫的人。”墨渊走到地图前,指了指城西和城南的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,“他这次从北境带回来了一批死士,大概有二十来号人。这帮人没住进东宫,而是分散在京城周边的几处破民宅里。他们每天干的活儿就一样——反向追踪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:“反向追踪?他还真是个小心眼儿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点点头,“这帮人像狗鼻子一样,只要是影阁的暗桩经过的地方,他们都要去闻一闻。这三天里,他们至少盯上了五个位置,都是咱们之前经常用来传消息的老路口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看着那些被墨渊标记出来的红点。
“他在摸底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冷静,“他想知道咱们这张网到底铺了多大,网眼在哪儿,核心又在哪儿。他这是怕了,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咱们网进去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墨渊问,“要把那几个盯梢的清理了?”
“清理什么?越清理他越觉得咱们心虚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“影阁的路线不是三天一换吗?既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,那就别急着换。”
她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狡黠。
“不仅不换,还得给他们留点念想。墨渊,你今晚安排人,在那三条已经被盯上的旧路线上,故意留点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”
“比如……掉落的信牌,或者是去往某些无关紧要地点的脚印。”沈清辞走到书桌边,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,“让这些痕迹指向城南的米行、城西的赌场,还有几个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宅子。”
墨渊眼睛一亮:“王妃的意思是,把水搅浑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把笔一扔,“让他觉得影阁的活动范围大得吓人,而且到处都是核心,到处又都不是核心。他的人手有限,只要被这些假线索牵着鼻子走,他就没精力来查咱们真正的底牌。”
“这就叫让他查。”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,“让他查个一知半解,查得似是而非。他觉得自己掌握了全局的时候,就是他判断失误的时候。”
当夜,京城的几条暗巷子里,影阁的人确实忙活了一阵。几个穿着黑衣的影子在墙根底下晃悠,故意留下了几枚伪造的腰牌,还在几处不起眼的墙角蹭上了特殊的标记。这些标记要是让行家一看,就像是某种秘密接头留下的记号。
这戏演得跟真的一样,连路过的野猫都被吓跑了好几只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是七天后。
东宫,书房。
萧景琰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回来的密报。这七天他没少折腾人,那批从北境带回来的死士把京城周边翻了个底朝天,每天送回来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消息。
他把手里的密报从头看到尾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殿下。”那个负责带队的死士头领跪在地上,低着头汇报,“根据我们的追踪,那个疑似影阁的情报网,活动范围极广。城南米行、城西赌场,甚至还有几个秦楼楚馆,都有他们的人出没。这帮人行踪诡秘,路线更是五花八门,根本找不到一个固定的核心点。”
萧景琰把密报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活动范围极广……行踪诡秘……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,“你们跟我查了七天,就查出这么个结论?”
头领不敢抬头:“属下无能。但这帮人太狡猾了,像是知道我们在查一样,留下的线索到处都是,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。有时候我们刚觉得抓住了尾巴,结果一查下去,是个卖炊饼的。”
“是狡猾吗?”萧景琰靠在椅背上,眼神阴鸷地看着天花板,“还是这就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?”
他这几天虽然没出宫,但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。早朝上那一仗虽然没赢,但也算是打响了。回来之后他就想顺藤摸瓜,把三皇子府周围的那张网给揪出来。只要拔了这些眼线,萧景珩就成了瞎子、聋子。
可查来查去,越查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。
如果只是三皇子府在搞鬼,那情报网应该集中在府邸周边才对。可现在倒好,整个京城东南西北好像都有他们的眼线。这哪是一个皇子府能有的手笔?这简直像是另一个朝廷。
“殿下,那还要继续查吗?”头领小心翼翼地问。
萧景琰沉默了许久。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,看着上面那行结论:疑似有情报网在运作,但范围分散,核心不明。
“不查了。”萧景琰突然把密报揉成一团,狠狠地砸在地上,“再查下去,就被他们带着兜圈子了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。
“范围分散,核心不明……”萧景琰嘴里嚼着这几个字,突然停下脚步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那就是还没找到核心。既然核心没露出来,那就说明他们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头领:“告诉那帮人,撤回来。别再盯着那些米行赌场了,那都是糊弄鬼的。既然核心不明,那就盯着那个唯一的‘明处’。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三皇子府。”萧景琰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不管他们的网撒得有多宽,收网的地方,肯定在三皇子府。只要死死盯着那个院子,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憋着不出气。”
头领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:“是!属下明白!”
头领退了出去,书房里又剩下了萧景琰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三皇子府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丝竹声,像是正在办什么宴会。
“三弟啊三弟……”萧景琰的手指死死扣着窗棂,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,“你这张网织得确实不错。可惜,网撒得再大,只要抓住了那个拉网的人,这网也就废了。”
他猛地一挥手,把窗子关上了。
“风大了。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转身坐回书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了两个字:抓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