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那盏灯亮了半宿，萧景琰把那份写着“范围分散、核心不明”的废纸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了纸篓。他没再去想那些满大街乱跑的假线索，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人的名字——沈清柔。
这女人虽然是个狠角色，脑子也确实好使，只可惜站错了队，最后落得那么个下场。但在她跑路之前，也不是没给赵太师留点后手。太子府的人清理赵府旧宅时，翻出了几本沈清柔没来得及带走的记事簿。
萧景琰让人把那几本积了灰的簿子抱来，一本一本地翻。前面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废话，什么赵太师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点心，哪天心情不好骂了哪个侍女。翻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一张夹在缝里的泛黄信纸掉了出来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个人名，有的划了红叉，有的画了圈。在一个角落里，写着这么一行小字：“三皇子府，刘管事，杂役房，赵老恩典所置，三年未动，备选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。
“妈的，还得是老赵留了一手。”他伸手点了点那个名字，“这叫什么？这叫这就叫灯下黑。”
此时此刻，京城西边的一条破巷子里，刘管事正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，撅着屁股在那儿锁门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背有点驼，看着就窝囊。他在三皇子府混了三年，平时也就是管管柴米油盐，跟个隐形人似的。
这几天风声紧，赵太师一倒，他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，整夜睡不着觉。虽然他这三年来啥坏事也没干过，甚至连赵太师那边的一封信都没敢接，但他毕竟头上顶着“赵家的人”这顶帽子。这帽子要是被摘下来，那是得掉脑袋的。
“得嘞，还是跑路吧。”刘管事锁好门，拍了拍那包袱，里面装着他这几年攒的几十两银子和两件旧衣裳，“回老家种地去，好过在这儿提心吊胆。”
他刚转身走出两步，巷子口突然走出来两个黑影，挡住了去路。
刘管事吓得一激灵，差点坐地上：“谁……谁啊？大半夜的，别吓唬人！”
那两个人没说话，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。其中一个穿着夜行衣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，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刘管事，这是要去哪儿啊？”那拿刀的人问，声音沙哑。
“回……回老家探亲。”刘管事腿肚子直转筋，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。
“探亲？”那人冷笑一声，“探亲带着全部家当？我看你是想跑吧。”
刘管事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，那包袱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滚出来两个干瘪的馒头。
“好汉爷饶命！好汉爷饶命！”刘管事磕头如捣蒜，“我……我就是个管杂物的，啥也没干过啊！我不跑也是死啊，现在查得那么严，我怕……”
“怕被查出是赵太师的余党？”那人接过了话头。
刘管事一听这话，脸都绿了，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。
那人蹲下身，用刀拍了拍刘管事的脸：“你也知道怕啊。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。第一条，我现在去官府门口敲锣打鼓，举报你是赵太师遗留在三皇子府的卧底。你说，三皇子那边会不会顺水推舟把你砍了？”
“别！别啊！”刘管事哭丧着脸，“好汉爷，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“第二条，”那人打断了他，“跟我们走。我们主子想见见你。只要你听话，不仅能保住命，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。”
刘管事趴在地上犹豫了。他知道第一条路是死，第二条路……或许能活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刘管事咬了咬牙，“但我真不知道啥机密啊，我就是个管柴火米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东宫偏殿。
刘管事跪在冰凉的地砖上，连头都不敢抬。上面坐着那个一身蟒袍的男人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萧景琰淡淡地说。
刘管事战战兢兢地抬起头，一脸的卑微和恐惧。
“你在三皇子府待了三年，赵太师给了你银子，让你在那儿备着，结果你三年都没动过？”萧景琰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，“你这棋子当得，够清闲的。”
“殿下明鉴！”刘管事赶紧解释，“赵大人当初确实安插了小的，但三皇子府……三皇子府看得紧啊！小的只是个管杂物的，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消息。小的若是乱动，那就是自寻死路啊！小的这是……这是保命啊！”
“保命？”萧景琰冷哼一声，“赵太师倒了，你倒想跑得快。要是没碰到我，你现在估计已经出城了吧。”
刘管事不敢吱声，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。
“既然你说你没用，那我就该把你交出去。”萧景琰身子微微前倾，“不过，赵太师当年选人，眼光应该不会这么差。你既然能在那儿潜伏三年，没点特殊的本事，我是不信的。”
“殿下……小的真没本事……”刘管事都快哭了。
“真的没有？”萧景琰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比如……你知道三皇子府里，有些什么地方是别人不知道的？”
刘管事愣了一下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他要想活命，就得抛出点东西来。他想了半天，突然一拍大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有！有一样！”刘管事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，“我知道地窖在哪儿！”
萧景琰手里的动作停住了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：“地窖？”
“对！”刘管事赶紧说，“一般的府邸地窖都在厨房或者后院，但我发现三皇子府的地窖不对劲。有一回我给后院送柴火，看见有一块地砖上的颜色有点新。后来我留心观察过，每逢初一十五，那个地方都会有人把守，而且换岗的时候特别隐蔽。那地方……不在主道上，被假山挡着，根本没人注意！”
萧景琰眯起眼睛。三皇子府居然还有个隐蔽的地窖？那里头能藏什么？金银财宝？还是……更重要的东西？
“你确定？”萧景琰问。
“千真万确！”刘管事信誓旦旦，“小的虽然没进去过，但那个位置我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，走到刘管事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好。算你还有点用处。”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，“你不用跑路了。回府去，像没事儿人一样。我要你做一件事——去确认那个地窖里到底藏着什么。三日内，我要看到里面的东西清单。”
刘管事捡起令牌，磕了个头：“是！是！小的这就去办！”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萧景琰转身背对着他，“若是办不成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小的明白！小的拼了命也会办成！”
第二天夜里，子时。
三皇子府的后院静悄悄的，只有秋虫在草丛里叫唤。刘管事穿着一身灰色的杂役服，手里提着一盏快灭了的灯笼，缩着脖子在回廊的阴影里挪动。
他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了。这要是被巡夜的抓个正着，他这张老脸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。但他更怕太子那边的人翻脸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那个地窖的入口在假山后面的一块石板下。而看守换岗的时间，就在子时一刻。
刘管事找了个不起眼的灌木丛蹲了下来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没过多久，两个穿着黑甲的侍卫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，跟另外两个侍卫交接了几句，然后就离开了。中间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，那个地方是空的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刘管事心里一喜，但他没敢冲过去。太子让他确认里面有什么，又没让他进去。他没有钥匙，硬闯那是找死。
他像只老鼠一样，贴着墙根蹭到了假山旁边。离入口只有五步远的地方，他停住了，把耳朵贴在了冰冷的石头上。
地窖很深，隔音做得不错。但这会儿夜深人静，刘管事屏住呼吸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。
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远处的更夫声……突然，一阵细微的、但是非常清晰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当……叮……”
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清脆，沉闷，像是铁器磕在石头上，又像是铁器互相摩擦。
刘管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这声音他太熟悉了。他在赵府听见过，那是兵器出鞘的声音。而且，这声音不止一声，细碎又密集，听起来不像是一两把刀，倒像是一堆……
刘管事不敢再听了，浑身冷汗直冒。他手脚并用地爬回灌木丛，抱着脑袋蹲在地上，牙齿打颤。
地窖里藏的，绝对不是粮食，也不是银子。
那是铁。是一堆能杀人的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