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灯火还没熄。
萧景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,指腹在“锁已换”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纸是上好的透光纸,字迹潦草,显然是刘管事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的。
他把纸往桌上一丢,没急着发火,反倒先笑了一声,只是那笑意没进眼底。
“暴露了?”
站在阴影里的心腹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属下不敢断言。但这节骨眼上换锁,若说是巧合,未免太巧了些。况且刘管事回报,他在地窖外听到了金属碰撞声,那动静不像是搬运空箱子。”
“他若是暴露了,这会儿还能把信传出来?”萧景琰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发出笃笃的闷响,“三弟府里的规矩,抓奸细讲究个人赃并获。现在换锁,说明他们起了疑,想防一手,还没到收网的时候。”
心腹没敢接话,这种时候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“但这刘管事,怕是用不得了。”萧景琰语气里带着点可惜,像是在说一把生了锈的刀,“这老东西胆子小,若是让他知道自个儿露了马脚,指不定为了保命能干出什么蠢事来。告诉他,这两日就在院子里老实待着,该当值当值,该睡觉睡觉,别再去地窖那边晃悠。尤其别去试图补什么漏子,越补越漏。”
“是。”心腹应了一声,“那咱们这边……”
“既然线索断了,那就索性摊开了打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半扇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烛火一阵乱晃。
“刘管事虽说不能再用了,但这最后一点余热,总得让他发出来。”萧景琰转过身,眼神阴沉,“他之前不是说听到了兵器声吗?这就够了。这把火烧起来,不需要真凭实据,只要个引子。”
心腹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: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起草折子。”萧景琰吐出四个字,重新坐回桌前,顺手抽了一张正式的奏折用纸,“叫李师爷来,就说我要参一个人。”
一刻钟后,东宫的侧厅里墨香浮动。
太子手下的幕僚李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留着两撇山羊胡,手里提着笔,毕恭毕敬地站在案前。
“殿下,这罪名要定实了,恐怕得有人证。”李师爷试探着问,“若是刘管事上了庭对质,被三皇子那边反咬一口……”
“谁说要用刘管事做证了?”萧景琰冷哼一声,拿起茶盏撇了撇浮沫,“他是三皇子府的人,若是摆到明面上,父皇一查,这就是私通外府、刺探兄弟隐私,到时候反倒成了我的不是。”
李师爷心里一惊,手下的笔尖差点墨汁滴落。他赶紧稳住手,赔笑问道:“那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写。”萧景琰眯着眼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参萧景珩私蓄兵甲,超出亲王规制。数目就写三百副以上,存于府内隐秘之处。至于证据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证据来源只写四个字:有可靠人证。别提名字,别提具体位置,就说是有人密报。李师爷,这文章你会写的。”
李师爷愣了一下,随即眼珠一转,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这就是欺负皇上多疑。
皇上最恨皇子结党私藏兵器,只要这四个字一出来,皇上心里那根刺就被挑动了。到时候,皇上肯定会派人去查,或者直接问萧景珩要个说法。只要皇上去查,不管刘管事有没有暴露,不管地窖里到底有没有东西,萧景珩这身骚气是洗不掉了。
若是查不出来,太子这边也没风险。毕竟没点名道姓,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,说是误信了市井谣言,至多落个“听信谗言”的小处分,打不到太子七寸上。
“妙啊,实在是妙。”李师爷连连点头,笔走龙蛇,纸上瞬间多出一行行端正的小楷,“殿下这招‘引蛇出洞’,既保住了眼线,又把三皇子架在火上烤。只要皇上疑心一起,三皇子府就是翻个底朝天,也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萧景琰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弹劾奏折,心里盘算着日子。
“明日先压一压,别急着递。”萧景琰伸出两根手指,“后日是休沐,三日后的早朝,我要亲手把这折子递到父皇案头。到时候,我看萧景珩那副清高的嘴脸还能不能挂得住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三皇子府。
地窖的事还没个定论,府里的气氛有些压抑。
沈清辞刚喝完药,苦味在舌尖还没散去。她披着件素色的披风,坐在内室的榻上,手里捏着一本游记,眼神却没落在字行里。
墨渊像个鬼影一样,悄无声息地从窗棂外翻了进来。
“主子。”墨渊声音极低,带着股夜行的寒气,“东宫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,抬眼看他:“说。”
“太子今夜召了幕僚连夜起草奏折。”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双手递上,“这是偷出来的底稿,还没誊抄正式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,借着昏黄的灯光展开。
纸上墨迹未干,显然是刚写完没多久。
她一目十行扫过去,目光在“私蓄兵甲”和“有可靠人证”这两处稍微停了停,随后嘴角微微上扬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“弹劾萧景珩私藏兵器?”沈清辞将那纸条随手丢在一旁的小几上,仿佛丢掉一张废纸,“他倒是敢想。三百副兵器,这罪名要是坐实了,够把萧景珩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。”
墨渊皱着眉,语气有些凝重:“主子,这事儿若是闹到御前,哪怕是为了自证清白,咱们府上也得被翻个底朝天。地窖那边现在虽然换了锁,但若是真要查……”
“查?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,“他这折子写得这么虚,就是怕查。”
墨渊一愣:“怕查?既然弹劾,为何怕查?”
“你看这证据一栏。”沈清辞点了点那张纸,“只写‘有可靠人证’,连个人名都不敢提。若是真有底气,直接把刘管事的名字报上去,或者把刘管事弄到御前做证,岂不是铁证如山?他不敢。为什么?”
墨渊想了想:“因为刘管事是咱们府的人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“更因为刘管事刚给他说了句‘锁换了’。太子不是傻子,他哪怕只有一分怀疑刘管事暴露了,就不敢把赌注全压在这个人证身上。他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赌皇上的疑心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。
“他赌皇上会因为疑心,哪怕没有实锤,也会对萧景珩起戒心;他也赌我们为了自证清白,会露出破绽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墨渊,“不过,这反倒给了我们机会。”
墨渊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:“机会?”
“心虚的证据,经不起查。”沈清辞语气笃定,“太子以为用‘人证’这个幌子能吓住我们,殊不知这正好暴露了他手里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实锤。既然他想查地窖,那我们就让他查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墨渊,去告诉刘管事,让他这几天把心放肚子里,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墨渊一怔:“主子,那刘管事……”
“留着他,有用。”沈清辞打断了他,“太子这折子三日后才递。这三天,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‘礼物’。既然太子想看地窖,那就让他看个够。不过,到时候地窖里有什么,可就得听我们的了。”
墨渊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云淡风轻又带着几分狠劲的模样,心里原本悬着的石头反倒落了地。
他抱拳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这就去安排。”
沈清辞看着墨渊消失在夜色中,重新拿起桌上那张底稿,手指轻轻一用力,纸张瞬间被揉成了一团。
“萧景琰,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念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刀,“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。”
屋里烛火跳动了一下,爆出一朵灯花。
沈清辞把那团纸随手扔进炭盆里。火苗瞬间窜起,将那满是算计的文字吞噬得一干二净,只留下一地灰烬。
“墨渊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冲着窗外喊了一声。
刚要离开的墨渊折返回来:“主子还有何吩咐?”
沈清辞指了指炭盆:“把地窖那扇破门给我修修平整了,别让人觉得咱们这府里像是防贼似的。太子爱查,咱们就得敞亮点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,属下这就去办,保准修得比皇宫的大门还气派。”
沈清辞看着炭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眼神沉静下来。
三天。
三天时间,足够把假的变成真的,也足够把真的变成没用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