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个忘了开窗的蒸笼。
三天时间转瞬即逝,今日的早朝,文武百官都察觉出不对劲。平日里这就不是个轻松地界,今儿个更是连咳嗽的人都没几个,所有人把头缩在领子里,眼观鼻鼻观心。
太子萧景琰出列的时候,脚步声重了点,“啪嗒”一声,听得人心头一跳。
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那折子封皮上没写什么骇人听闻的大字,干干净净的,可谁都知道,这玩意儿现在的分量比那炸药包还沉。太子亲自弹劾亲王,这在大周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。
“儿臣有本启奏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中气十足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把视线从面前堆积如山的折子里挪开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:“讲。”
“儿臣要弹劾三皇子萧景珩。”萧景琰双手把奏折举过头顶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诵经文,“私蓄兵甲,暗藏兵刃于府邸地窖之中,数量约三百副有余,逾越亲王规制六倍,意图不明,恐有窥测大宝之心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炸了窝的马蜂。虽然大伙儿早有心理准备,可真听见这“私蓄兵甲”四个字扣下来,还是觉得脖颈子发凉。这是谋逆的大罪,一旦坐实,那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。
皇帝的手顿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目光越过萧景琰,落在他身后的萧景珩身上。
“景珩,你有什么话说?”
萧景珩早就做好了准备,这会儿也不慌。他穿着一身亲王朝服,从队列后面走出来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,脸上甚至连点汗星子都没冒。
“回父皇。”萧景珩拱手行了一礼,声音清朗,“儿臣府里确实有个地窖,那是以前用来存放杂物的地方。至于兵器……儿臣实在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“不知?”萧景琰猛地转过身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“人证俱在,三百副兵器堆积如山,你一句‘不知’就想蒙混过关?”
萧景珩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,只是对着皇帝说道:“父皇,儿臣身正不怕影子斜。既然太子皇兄说儿臣藏了兵器,那便请父皇下令,派人核查。若是查出一副多余的兵器,儿臣甘愿领罪,绝无怨言。”
皇帝盯着萧景珩看了半晌,似乎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。但萧景珩那副坦荡样儿,实在挑不出毛病。
“传旨。”皇帝收回目光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大理寺卿何在?礼部侍郎何在?命你二人即刻前往三皇子府,彻查地窖。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大理寺卿和礼部侍郎赶紧出列接旨。
萧景琰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飞快地闪过一丝冷笑。他觉得自己这回是赢定了。哪怕是那个刘管事露了马脚,只要这地窖没来得及腾空,里面实打实的兵器就是铁证。
……
三皇子府,午后。
日头正毒,晒得门口的石狮子都有些发烫。沈清辞没在屋里躲清闲,而是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,站在府门口候着。
没多会儿,两顶官轿落了地。大理寺卿赵大人是个个头不高的胖子,平日里看着挺和气,今儿个脸上却紧绷着,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。礼部侍郎是个瘦高个,跟在后面,眼神直往府里头瞟。
“二位大人,辛苦了。”沈清辞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态度不卑不亢,“府里早就备好了茶水,不过我想二位大人今日恐怕没心思喝茶,这边请吧。”
大理寺卿赵大人咳了一声,板着脸说道:“三皇子妃客气了。既然圣上有旨,咱们也是公事公办,还得得罪之处,见谅。”
“大人这是哪里话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转身引路,“地窖在花园西北角,路有些远,二位随我来。”
一行人穿过前院,路过回廊,直奔后花园。一路上,府里的下人们该扫地的扫地,该浇花的浇花,没一个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儿。这番景象落在赵大人眼里,让他心里头不禁犯起了嘀咕。
这三皇子府,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藏了三百副兵器的地方。
到了地窖口儿,墨渊正守在那儿。见来了人,他也没多话,只是把手里的一串钥匙递了上去。
赵大人接过钥匙,走到那扇新换的铜锁跟前。这锁看着崭新,泛着冷光,显然是刚换没两天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这锁……”赵大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前两日地窖门有些松动,为了防潮气进去坏了里面的东西,特意换了把新锁。”沈清辞解释得云淡风轻,“大人若是觉得蹊跷,大可以查验。”
赵大人没说话,把钥匙插进去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地窖的门被推开,一股陈年的霉味儿夹杂着纸张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。
赵大人挥手让人点上了火把,带头走了进去。
地窖不大,里面却摆得满满当当。一排排的大木箱子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,看着确实像是存放兵器的地方。赵大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回过头,给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。
“开箱!”
侍卫上前,用力掀开了第一个箱盖。
“砰”的一声,灰尘四起。
赵大人凑近火把一看,原本绷紧的脸瞬间有些垮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,全是发黄的旧书,有的书脊都断了,看着像是哪个书坊论斤卖出来的处理货。
“打开第二个!”
侍卫手脚麻利地又掀开一个。这一箱稍微好点,没那么多灰,里面全是些厚厚的账册,翻开来全是这几年的府内开销流水,连买了几斤猪肉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赵大人的眉头锁成了川字,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他不信邪,指着角落里几个长条形的箱子:“把那些搬下来,那个看着像装剑的!”
几个侍卫赶紧上前,把那几个沉甸甸的长箱子搬了下来。
这箱子确实沉,落地的时候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开!”
箱盖被掀开的一瞬间,赵大人屏住了呼吸。
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把仪仗用的长剑。剑鞘上满是铜锈,上面的穗子都烂成了一截一截的,显然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庆典上用剩下的废品。
侍卫伸手拿起一把,稍微用力一晃,“咔嚓”一声,剑鞘裂了道缝。
“大人,这全是锈死的废铁。”侍卫有些无奈地汇报道,“连切菜都费劲。”
赵大人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窖的书本账册和破铜烂铁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他想发火,可又找不到由头;他想怀疑,可证据就在眼皮子底下摆着。
沈清辞站在地窖门口,没进来,只是淡淡地问了句:“大人,还要继续查吗?这后面还有十几个箱子,不过里面装的也都是些过冬的棉衣和旧家具,若是大人想看,我就让人搬出来。”
赵大人深吸了一口气,摆了摆手,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似的:“不……不用了。全都记录在案,入库封存。”
……
深更半夜,东宫。
萧景琰还没睡,坐在书房里等消息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心腹走了进来,脸色有些难看。他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回来的条子,脚步沉重。
“殿下。”心腹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大理寺那边回报了。”
萧景琰猛地站起来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条子:“怎么说?地窖里有什么?是不是兵器?”
心腹咽了口唾沫,把条子递了过去,没敢多话。
萧景琰一把抓过条子,借着灯光一看。上面的字数不多,却像是一把把锤子砸在他脑门上。
“核查无果,地窖内皆为书籍账册及废弃仪仗,未发现违制兵器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,像是要把纸给瞪穿。
不可能。
这绝对不可能。刘管事听到的声音,那金属碰撞的动静,怎么可能是一堆破书?
“假的……肯定是假的!”萧景琰忽然低吼出声,猛地一挥手。
“啪嚓!”
桌上的那盏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他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茶水泼了一地,混着碎瓷片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狼藉。
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东宫里显得格外刺耳,惊得外面的守卫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萧景琰胸口剧烈起伏着,双手死死抓着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。
他精心准备了三天的弹劾,他在朝堂上赌上全部身家的一击,最后换来的,竟然是一堆废纸和几把锈剑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萧景琰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萧景珩,看来你是早有准备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杀人的冲动,转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。
“既然查不出来,那就别怪本宫换个法子玩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