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讲经堂的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严宽站在台上,手里那卷《大周忠义经》被他攥得发皱。他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声音拔得很高,几乎要压过窗外的风雪声:“自今日起,国子监所有实务课程——算学、河工、刑名、军械——全部停授!只教忠君爱国之道,只读圣贤经义!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
几个老博士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出声。学子们互相看着,有人皱眉,有人茫然,还有人低着头,手指在桌下悄悄掐算着什么——那是明日该交的河渠预算课业。
“严大人。”
声音从后排传来,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沈令仪站起身,青色的官袍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单薄。她一步步走到台前,经过严宽身边时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,挂在了讲台侧面原本用来悬挂圣贤画像的木架上。
那是一张极大的图纸,墨线纵横,标注密密麻麻。
“这是《近十年寒门进士丁口税收对比图》。”沈令仪转过身,面向台下,“左边这条线,是过去十年,每一科寒门进士中,实际参与过河渠修缮、军械维护、户籍整理的人数比例。右边这条,是同期朝廷各道税收的增长曲线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沿着两条几乎完全重合的墨线缓缓划过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寒门进士参与实务越多,当年税收增长就越快。永昌十三年,寒门进士实务参与率四成七,当年江南盐税增两成;永昌十六年,参与率跌至三成,河北三道夏税便少了八万两。”她顿了顿,“若按严大人所说,彻底停授实务——未来五年,大周将无人懂修堤,无人会算账,无人能验械。到那时,税收这条线……”
她的手停在图纸末端,往下一划。
“会掉到哪里,严大人可算过?”
堂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几个户部出身的监生已经站起身,伸长脖子去看那图纸上的数字。
严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盯着那张图,嘴角抽动了一下,忽然冷笑:“沈令仪,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乱七八糟的……”
“去年修河款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稳,“户部拨银三十万两,实际到账二十一万两。那九万两——”她目光转向台下左侧,“工部河道司主事赵大人,您签的核销单上,写的是‘采买青石、糯米灰浆’,可同期青石市价跌了三成,糯米更是丰年,何来九万两之巨?”
被点名的赵主事脸色一白。
“前年军械维护。”沈令仪的手指移向另一侧,“兵部报损弓弩三千件,实际更换八百件。那两千二百件——”她看向一位武官打扮的监生,“刘校尉,您营中报损的弓,后来是不是又‘修好’了七百件?只是修好的弓,拉不到三石就断弦,对吗?”
那武官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,查查兵部武库司的出入库记录便知。”沈令仪从袖中又抽出几张纸,轻轻放在讲台上,“永昌十七年,丝绸贡赋账面数额是八千匹,但《大周户籍考》载,当年江浙桑田受灾,实际产出不足五千。多出来的三千匹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还是有人用陈年旧丝充数,贪了新品采买的银子?”
她每说一句,就报出一个数字,指向一个方向。
堂下的官员们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有人额头冒汗,有人手指发抖,还有人死死盯着地面,仿佛想找个缝钻进去。
就在这时,后排站起一个清瘦的身影。
李御史走到台前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。他凑近那张图纸,眯着眼看了许久,又拿起沈令仪放在台上的那几页纸,一页页翻过去。烛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沟壑都显得更深了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沈令仪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国子监藏书楼,户部历年奏报副本,工部物料账册残卷。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所有数据,皆可溯源。”
李御史沉默了。他握着那几页纸,手指收紧,纸边被捏出了褶皱。
严宽盯着这一幕,忽然朝台下使了个眼色。
角落里,几个穿着监生服、却明显年长些的男人站了起来,开始大声嚷嚷:
“妖言惑众!”
“拿些假数据就想动摇国本!”
“此女其心可诛!”
混乱像水波一样荡开。有人跟着起哄,有人慌乱张望,讲经堂里顿时嘈杂起来。严宽趁机高喊:“朱百户!此女蛊惑人心,扰乱国子监清静,还不拿下!”
堂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。
朱标带着一队羽林卫走了进来,铁靴踏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。他按着刀柄,目光扫过堂内,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。
沈令仪转过身,看向他。
“朱百户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朱标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今年京郊冬汛,羽林卫左营的营房,淹了多少间?”
朱标一愣。
“若没有三年前沈家献上的《水经注》残篇,改良了京郊排水渠的走向——”沈令仪继续道,“按照旧渠,洪水会直接冲垮左营粮仓。朱百户算过吗,会淹多少间?会损多少粮?会死多少人?”
朱标的手还按在刀柄上,指节却微微发白。
他想起那个暴雨夜,洪水几乎要漫过渠岸,是靠着去年新修的导流堰,才勉强保住营房。而那个导流堰的设计图……确实参考了沈家献书中的算法。
堂中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朱标。
许久,朱标缓缓松开刀柄,抬起手,朝身后挥了挥。
羽林卫向后退去,铁靴声再次响起,一步步退出讲经堂。
严宽的脸色彻底黑了。
李御史却在这时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沈博士今日所呈数据,关乎国计民生!老夫提议,联名上书,请户部、工部、兵部三司会同核查!”他转身看向台下,“可有监生愿联署?”
短暂的寂静后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。
严宽看着那些举起的手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冷,像窗外的雪粒子,打在人心上。
他走到沈令仪面前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:
“你这些‘诡道’,都是继承了你那罪臣父亲的邪说。”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祭天大典上,自有天雷来收你。”
说完,他甩袖转身,大步离开了讲经堂。
***
散场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
沈令仪在回廊拐角处站定,看着朱标带着那队羽林卫从远处走过。她等了一会儿,直到队伍末尾,才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朱百户。”
朱标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雪花落在他肩甲上,很快化成了水渍。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,递过去。
朱标接过,展开。烛笼的光晕映在纸上,那是一份羽林卫冬装补给审计单——棉衣数量、炭火份额、草料配给,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实际发放数与账面数的差额,以及差额银钱的流向箭头。那些箭头最终指向几个名字,其中一个,赫然写着“严宽”。
“今年冬装,棉絮掺了三成芦花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轻,“炭火份额,实际发到各营的只有七成。省下来的银子,进了严宽外甥在城南新开的绸缎庄。”
朱标盯着那份单子,看了很久。
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。
“大典当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祭坛周围会布置烟火,说是‘敬天’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沈令仪,“我会让我的人盯着那些烟火埋伏点。”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朱标将审计单仔细折好,塞进胸甲内侧,“谢谢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入雪中。铁靴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
沈令仪站在回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那头,这才转身,朝自己的宿处走去。
讲经堂的烛火还亮着。
李御史和几个老博士站在那张图纸前,低声争论着什么。窗纸上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风雪中摇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