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秋雨下得有点烦人，淅淅沥沥的一整天没停，到了傍晚，那股子湿冷劲儿顺着地砖缝往外冒。
三皇子府的后巷向来清静，这会儿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哗啦啦响。
两顶不起眼的青布轿子悄没声地停在了后门口。前头那顶轿子里钻出来个人，一身月白色的长衫，头上戴个帷帽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这人下了轿子，也没让人扶，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门房根底下。
门房里正烤火打盹的婆子被人拍了一把，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。一睁眼，见着个生面孔，刚要喊，那人却先压低了帽檐，露出一双年轻却紧绷着的眼睛。
“我是七皇子。找三嫂，别声张。”
婆子哪见过这场面，吓得腿肚子直转筋，赶紧把门敞开了一条缝。
七皇子萧景睿侧身闪了进去，动作快得像是在做贼。他这还是头一回走这后门，以前都是前呼后拥地从正门进，今儿个这做派，着实有些不像皇家的规矩。
沈清辞正在花厅里看着影阁送来的折子，听见墨渊低声通报了一声，手里的朱笔也没停，只微微抬了下眼皮：“让他进来吧，不用泡茶，倒杯热水就行。”
萧景睿进来的时候，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气洇湿了一块。他也没心思坐，甚至连那帷帽都没摘，就这么站在屋子中间，看着有些局促。
“嫂子。”萧景睿开口就是这一句，嗓门虽然压着，但那股子急切劲儿藏不住，“太子最近在朝里拉拢人的事儿，我知道。我想帮你。”
沈清辞这才把笔搁下，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小叔子平日里看着是个没脾气的面团性子，不怎么爱掺和朝堂上的烂事儿，今儿个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？
“你想帮我？”沈清辞身子往后一靠，神色淡淡的，“这种事可不是过家家，掉脑袋的买卖，你也敢掺和？”
萧景睿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，关节处泛着点白。他没躲开沈清辞的视线，反倒往前迈了一步：“我看见了。太子怎么对三哥的，我都看在眼里。弹劾地窖那事儿，他是想往死里整。三哥平时话少，也不爱辩解，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硬扛着。”
“这是你三哥的命数。”沈清辞语气依旧不咸不淡，“你若是怕他扛不住，多给他炖点汤补补身子就行，这种玩脑子的事儿，不适合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萧景睿打断了沈清辞的话，呼吸稍微急促了些，“嫂子，我也不是来送汤水的。我有用。”
沈清辞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等着下文。
“太子拉拢的那七个人里头，有一个是我的旧识。”萧景睿语速极快，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，“兵部的那个郎中，姓赵，以前跟我有过命的交情。他这人耳根子软，太子请他喝茶的事儿，他能给我透风。只要我开口，我就能弄到他们私下联络的记录。”
沈清辞眼神微微一动。
她手里那份名单确实是在，但拿到实证不容易。太子那老狐狸精明得很，只谈风月不谈国事，真要抓把柄，还得是那些私下的书信或者口实。若是萧景睿真能从内部撬开一道缝，那确实是个意外之喜。
但她没立刻点头，反而盯着萧景睿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若是去接触这个人，一旦被发现，太子的刀就不止对着你三哥了。他现在正愁没地方撒气，你这就等于把脖子伸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睿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双平日里看着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，“但我不怕。三哥以前帮我挡过太子的刁难，现在轮到我帮他挡挡风了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，只有外头的雨声还在淅沥沥地响。
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七皇子，心里暗叹了一声。这皇家大院里，终究还是养出了几个有血性的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重新拿起了朱笔，“你要入局，我不拦着。但这事儿不能按你的法子来。”
萧景睿一愣：“嫂子的意思是？”
“你那个旧识既然耳根子软，就说明他不靠谱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你若是直接去找他套话，他前脚出了你的门，后脚就能把你卖了。太子现在盯着咱们府，连带着你那边估计也有人盯着。”
萧景睿脸上露出一丝急色：“那总不能干看着吧？”
“没让你干看着。”沈清辞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墨渊，“墨渊，一会你给七皇子搭条线。七皇子，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，出现在适当的地方。比如那个赵郎中常去的那个酒楼，或者是某些‘偶遇’。别说话，让他看见你，让他心里发慌就行。”
墨渊从暗处走出来，点了点头：“明白了，属下会安排。”
萧景睿眨了眨眼，显然没反应过来这就叫帮忙：“就……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“犹豫的人最怕什么？最怕看见知道他底细的人。你只要露个脸，他自个儿心里就会打鼓。到时候，墨渊自然会让他明白，那张联络的条子该怎么递出来。”
萧景睿愣了片刻，随即像是听懂了其中的门道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成，我都听嫂子的。只要能帮上忙，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这雨似乎越下越大了，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萧景睿没多留，这种敏感时候，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。他起身告辞，沈清辞也没多留客，起身送了他两步。
到了后门口，萧景睿推开门，一股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。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，正要跨出去，忽然停住了脚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站在门灯下的沈清辞，眼神有些复杂：“嫂子，三哥当年帮我那是真心的。我现在做的，也是真心的。”
沈清辞没言语，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。。
萧景睿抿了抿嘴，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回，我不当那个看戏的了。”
说完，他一低头，钻进了雨幕里，转眼就没影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空荡荡的巷子，直到冷风把裙角吹得猎猎作响，才转身关上了门。
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一直候在旁边的墨渊低声问道：“主子，七皇子这……靠谱吗？这可是他头一回涉足这种事。”
沈清辞往回走，步子迈得不快，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沉吟：“靠谱不靠谱，看的是人心。他今儿个敢走后门来这一趟，就说明他是真上了心。”
她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墨渊，眼神里透着点深意：“七皇子比我们想象中更有担当。那张网，太子想织得密不透风，却忘了这网边上的线头，未必都听他的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：“那属下这就去安排那个赵郎中的事儿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摆了摆手，“别让七皇子等太久。这刚入局的热乎劲儿，得趁热打铁。”
回到屋里，桌上那张七人的名单还摊着。沈清辞走过去，伸出手指，在“兵部赵郎中”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以前总觉得他是个孩子，看来这回，是真长大了。”她低声自言自了一句，随手将那张纸折了起来，压在了砚台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