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正厅今晚亮得跟白天似的,两排十六盏大红灯笼把屋檐下的积雪照得透亮。
屋里头没那些歌舞助兴的嘈杂动静,也没见着哪位诰命夫人。这就单纯的摆了四桌酒席,统共十八个男人,清一色的朝服便装,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。
这十八个人,说是宾客,其实更像是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他们既不是太子死心塌地的铁杆心腹,也不是那种铁了心要跟三皇子府过不去的顽固派。这帮人,大多是在赵太师倒台后没了依仗,或是平日里在朝堂上有些边缘化,想往上爬却没找着路子的。
太子萧景琰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个酒杯,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润笑容,眼神却像是一张细密的筛子,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各位,今儿个没外人,孤也就不整那些虚套子了。”萧景琰举杯示意了一下,语气随和得像是自家兄弟聚会,“这酒是今岁新贡的陈酿,劲儿不大,但胜在后劲绵长。大家伙儿放量喝。”
底下坐着的人赶紧都站了起来,举着杯子,一个个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笑。
“谢太子殿下赏赐!”
“殿下折煞下官了,今日能来东宫赴宴,那是下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桌上的话头从诗词歌赋慢慢拐到了朝政上头,又从朝政拐到了北境的局势。
兵部的一个郎中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上的油,大着胆子接了一句:“殿下,北境那边的军报,说是今年冬天雪大,这粮草转运怕是又要吃紧。户部那帮人整日里哭穷,真要是出了岔子,这责任……”
“责任嘛,自然是有能者担之。”萧景琰接过了话茬,也没看那郎中,目光反倒是落在了另一桌的一个老臣身上,忽然叹了口气,“说起来,这朝里头如今办事的人是越来越少了。有些人啊,看着是站在朝堂上,其实心早就不在朝廷这儿了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还稍微有点热闹的酒席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子凉气,顺着脊梁骨往上窜。这这话里有话,谁都知道太子最近跟三皇子不对付,这话听着像是冲着三皇子去的,又像是在敲打这屋里的谁。
萧景琰抿了一口酒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语气忽然沉了几分:“孤是个念旧的人。朝中有人靠不住,还是咱们这些故交旧友来得实在。这人心隔肚皮,谁知道哪天你背后就被人捅了一刀子?”
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,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里。
就在这时候,坐在下首左手边一桌的一个礼部员外郎,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,没夹住那块红烧肉,“啪嗒”一声掉回了盘子里。他像是没听见动静似的,下意识地微微低下了头,避开了萧景琰扫视过来的目光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隔壁桌的一个刑部主事也是身子一僵,把头埋进了胸口,生怕被太子看见自个儿脸上的表情。
正厅外头的窗根底下,一个穿着侍卫服的人影正透过窗户缝儿死死盯着屋里。
那是影阁安排在东宫外围的眼线,今儿个特意花了银子混进来当差。他目光如炬,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真真儿的,记住了那两个低头的动作和位置,随后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黑暗里。
宴席一直拖到了亥时才散。
这一顿饭吃下来,这十八个人怕是回去都得做噩梦。太子倒是精神抖擞,站在门口,一脸笑意地把最后一位客人送上了轿子。
看着那轿子没入夜色,萧景琰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,换上了一副阴沉的神色。
身边的心腹凑上来,低声问道:“殿下,今儿个这局,您看……”
“记住了吗?”萧景琰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心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指了两下,“礼部的那个刘员外郎,刑部的那个王主事。这两人刚才您说‘靠不住’的时候,都低头了。剩下那些,大多都还直着腰板呢。”
萧景琰冷哼一声:“低头的这两个,心里有鬼。要么是跟三皇子那边沾过亲,要么就是觉得自己干过什么亏心事,怕孤查出来。这种人,不能用,但也别动,留着当个棋子。”
“那那些没低头的……”心腹试探着问。
“没低头的,才是孤今儿个要筛出来的人。”萧景琰转过身,往屋里走,步子迈得有些急,“只有觉得自己清白、或者是一心想着往上爬的人,才敢直着脖子看人。这帮人,才是能拿来当刀使唤的。”
心腹赶紧把名字记死,又问:“那这两个低头的,要不要给点颜色瞧瞧?”
“不急。”萧景琰走到桌边,看着桌上剩下的残羹冷炙,“让他们自个儿吓唬自个儿去。越是心里没底,越容易露出马脚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还没睡,她手里捏着一本游记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墨渊推门进来了,身上带着股外面的寒气。他身后跟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,穿着一身东宫侍卫的号衣,摘了帽子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
这人是影阁埋在东宫里头最深的一颗钉子,代号“老灰”,已经在东宫潜伏了整整两年,平日里就是个扫洒倒茶的粗使,今儿个却带回了要紧的东西。
“主子。”老灰声音沙哑,像是个破锣嗓子,“今儿个宴会散了后,太子让心腹记了一份名单。小的趁着他俩去送客的功夫,瞄了一眼那本子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,把书搁在一边:“说说。”
“太子分了两拨人。”老灰比划了一下,“一拨是‘低头者’,说是心里有鬼,得盯着;另一拨是‘未低头者’,说是心气儿还在,能用。”
“那两个低头的人名,知道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礼部刘全,刑部王猛。”老灰报了两个名字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这两个名字她在之前的名单上见过,都是那种平日里唯唯诺诺,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。这回太子一吓唬,就把自个儿给露了。
“除了这个,还有别的吗?”沈清辞看着老灰。
“有。”老灰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纸,递给墨渊,墨渊转呈给沈清辞,“这是小的凭记忆记下来的‘未低头者’名单。太子爷似乎对这几个人挺看重,打算后续挨个儿再接触。”
沈清辞展开那张草纸,借着灯光看了起来。
这名单上统共七八个名字。兵部、刑部、礼部都有。她看着看着,手指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“赵铁山?”沈清辞念出了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墨渊在旁边低声说:“主子,这赵铁山是兵部武库司的主事,看着是个愣头青,其实……”
“其实他是咱们影阁的人。”沈清辞接过了话茬,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捏在手里,“这赵铁山是三年前咱们安排进去的,平日里让他装个直脾气,也就是为了这时候。”
老灰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沈清辞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太子在筛人,他想把那些‘不低头’的硬骨头都收编了。他以为这帮人是可造之材,却不知道这骨头里头,有些早就换了芯子。”
她把那张名单递给墨渊:“收好。这份名单比太子那个‘低头者’名单有用得多。太子觉得这上面的人靠得住,将来必会委以重任。到时候,这把刀往哪儿砍,就得看咱们怎么握这刀把子了。”
墨渊接过名单,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那这两个低头的……”
“暂时别动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让他们继续在那儿担惊受怕。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人,一旦怕了,就容易瞎琢磨。让他们自个儿把自己吓疯,也算是给太子添点堵。”
老灰见事情交代完了,便拱手告退:“小的这就回东宫去,怕离开久了惹人疑心。”
“去吧,小心点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老灰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忽然补了一句,“老灰,这两年辛苦你了。等这事儿了了,给你换个大宅子养老。”
老灰身子一顿,也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钻进了夜色里。
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,指腹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太子啊太子,”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眼神里透着股玩味,“你以为织了张网就能把人兜住?这网眼儿太大,漏出去的,可都是我要的大鱼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冷茶,一口喝干,茶叶沫子也没吐,直接咽了下去。
“墨渊,明儿个一早,想办法给那个赵铁山递个话,”沈清辞放下茶盏,声音冷硬,“让他把脖子挺直了,太子越是看他顺眼,他就越得演得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